马权把眼睛睁开,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躺着看天空是什么时候——是在北歧岛上。
那时候他的右臂还在,阿莲的肩膀还没被蒸汽喷穿,小雨还没有被阿莲托付给幸存者队伍。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源心”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灯塔深处关着的东西每翻一次身就会漏一口气。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
马权把独臂举起来,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手掌上全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虎口那道最深——
刚才在设备间被蒸汽烫掉的血痂下面,新生的皮肤和旧的疤痕叠在一起,形成一道凹凸不平的肉色印记。
他把手指慢慢握拢,再松开,再握拢。
反反复复的三次。
不是因为手疼——是在确认自己的右手还能握紧。
能握拳,就能握剑。
能握剑,就能把小雨找回来。
火舞把短刀从冰面上拔出来,用刀身照了照自己的脸。
刀身上的齿痕和暗影猎犬唾液残留的蓝黑色痕迹让镜面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能看到自己脸上被蒸汽烫出的几片红斑,能看到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能看到眼白上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爆出的细密血丝。
火舞把短刀放下来,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膝,肿还是肿,但软骨碎块确实不再移动了。
依然还能行走。
“我们出来多久了?”她问。
“大概有十分钟吧。”马权说。
“从这里到临时营地,按我们来的度,一个小时。”十方说。
三个人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不是站不起来——是这一口气还没喘完。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马权坐起来,把砍刀从冰面上拔出来,用独臂撑着刀柄站起身。
右肩关节在站起来的动作中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关节液还是不足,但比在地铁站里好多了。
他把砍刀收进背后刀鞘,刀鞘的皮扣在高温下已经变形了,扣不住刀柄,只能用布条临时绑住。
布条是火舞从自己防护服下摆撕下来的,灰色,带着汗味和血迹。
马权把布条绕过刀柄,在刀鞘上打了个死结。
死结很紧,紧到不会在奔跑时松开——但他只有一只手,打结的时候只能用牙咬着布条一端,用独臂扯着另一端。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一直做到现在。
“马队!”
声音从冰原的方向传来。不是暗影猎犬的嘶嘶声——是人的声音。
马权转过头,看到两个身影从冰丘后面跑过来。
跑在前面那个体型最小,脑袋比例比身体大一圈,跑起来的样子像一颗被风吹动的豆子。
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平板在极低温下屏幕边缘结了霜,但还在亮。
跟在他后面那个体型更小,身形更瘦,跑起来的姿势有点怪——不是腿有问题,是机械尾被冻得僵硬,拖在身后像一根死蛇。
是大头和包皮。
他们两个在临时营地里等得心里慌,等到地铁站方向的爆炸声停了,等到出口方向的嘶嘶声也停了,然后实在等不住了,就跑了过来。
大头跑过来的时候平板的屏幕一直在闪,不是因为电量不足——平板的电量在马权他们进地铁站之前被大头强制充到了百分之六十,够用好几天——是因为屏幕边缘结了霜,触控灵敏度下降,他不得不用袖口不停擦屏幕。
包皮跟在大头身后,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的脸色比马权他们进地铁站之前更紧张,不是担心马权他们——是担心着未来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们在冰面上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然后在距离马权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大头先看了一眼马权,再看了一眼火舞,最后看了一眼十方。
三个人都在。
大头的喉咙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平板,用袖口擦了擦屏幕边缘的霜,清了清嗓子。
“马队,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寂静森林遇到的那只树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