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国华自己回答了。
老谋士被十方扶着坐在第六层维护平台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冻裂的混凝土墙,他的右眼对着大头说话的方向,焦距对不上——
明暗分辨还在,但大头在他眼里只是马权那团金色光雾旁边一个更暗一点的影子。
“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国华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
“膝盖第一次出现信号中断是从隔离舱往维修井道转移的时候——那时候中断了大概零点几秒,我以为是蹲久了腿麻。
第二次是在遗迹里碰到跃袭者之前,左腿突然动不了,持续了大概两秒。
第三次是过崖的时候——晶化头痛作之后右眼视力从模糊变成只剩光感。
现在这次——膝盖直接没了,没有预兆,没有渐变,一瞬间就断了。
按照这个加度,下一次中断的就不是膝盖了。
是呼吸肌,或者心肌。”
没有人说话。
螺旋楼梯上只有风从塔身破损处灌进来时出的极低沉的呜咽声,和火舞拄着短刀从下层平台往上一蹦一蹦靠近的闷响。
“还能走吗。”马权问。
“能。”李国华说,“腿现在又恢复了。
刚才断了大概五秒。
现在能感觉到膝盖了——有点麻,但还能承重。
阿昆扶着我还能走。
但下一次断多久我不知道,断在哪个部位我也不知道。
如果下一次断的是心肌——持续十秒以上可能、就是死亡。”
李国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判断裂缝宽度、分析钢索承重时一模一样。
平稳,客观,不带情绪。
像是在报别人的病情。
阿昆把弯了弧度的铁管重新拄到冰面上,右臂从李国华腋下穿过,把他扶起来。
阿昆的左腿还是伸不直,膝关节冻成了硬块,但他没有松手。
从冰崖底部到现在,他一直扶着李国华——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让李国华摔过一次实在的。
刚才那次不算——是李国华的膝盖先断了,阿昆用自己的右腿和铁管做了缓冲垫,两个人一起撞在栏杆上的时候阿昆的后脑勺在铁栏杆上磕了一下,鼓了个包,但他没出声。
“走吧。”李国华说,“还剩六层维护平台。
楼梯大概还有两百多级。我数着呢。”
老谋士确实是在数。
从基座门进来的那一刻起,李国华就在数。
每踩一级梯级他就在心里加一个数。
一,二,三。
一层维护平台二十级。
两层四十级。
三层六十级。
现在他们在第六层——
一百二十级。
还剩多少级他算得比大头还清楚。
不是怕迷路——是怕自己在黑暗中失去时间感。
晶化扩散到视觉皮层之后,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会越来越不准确。
数、数是唯一能锚定时间的方式。
每一级梯级都是时间单位,每一声脚步都是自己的心跳还在这具身体里运转的证明。
队伍重新开始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