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没有说谢谢。
他(十方)现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维持那个半米高的缝隙上,连点头的余力都没有。
等刘波完全通过,十方开始缓缓放下巨木。
那比抬起更艰难。
抬起时是一鼓作气,放下时却要控制力道,不能让这庞然大物砸在地上出巨响——
天知道会惊动森林里的什么东西。
十方的手臂开始缓缓下沉,度极慢,慢到马权能看见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重力、对抗惯性、对抗朽木自身结构崩解时产生的不可预测的偏移。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脸上淌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僧衣从后背湿到前胸,又从胸口湿到腰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的身体轮廓。
终于,巨木底部接触地面。
没有“轰隆”声,只有一声沉闷的、被腐殖质层缓冲过的“咚”。
尘土和朽木碎屑扬起,在荧光中形成一片小小的雾障。
十方松开了手。
他(十方)的双手从树干里拔出来时,马权看见了——
十指的指尖全是黑褐色的污渍,不是朽木的颜色,更深,更像是淤血。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碎菌斑,有几片指甲的边缘裂开了,渗出血丝,但血很快被污渍掩盖。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脱离水面的鱼,徒劳地蜷曲、张开、再蜷曲。
十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十方)做了三次深呼吸。
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剧烈起伏,僧衣下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三息之后,十方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平静。
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细细的红网。
“继续走吧。”十方说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然后他转身,迈步。
第一步迈出时,十方的右膝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真的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晃,如果不是马权一直死死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晃是实实在在的——支撑腿在过度负荷后,肌肉暂时性失力导致的生理反应。
十方立刻稳住了。
他(十方)甚至没有停顿,就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脚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一晃只是错觉。
但马权知道不是。
队伍继续前进。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腐殖质上的黏腻声响,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不止十方,所有人都累了。
清心咒净化了精神毒素,但没有恢复体力,相反,那种从深层次幻觉中挣脱出来的过程,本身就在消耗巨大的心力。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周围的树木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树干上的瘤状凸起变多了,有些凸起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纤维状的内质,看起来像腐烂的肌肉。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股腐臭味里混进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不是之前那种浓烈的甜腻,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变质水果开始酵的气味。
李国华第一个有反应。
老谋士正在被马权搀扶着走路,左眼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树木的形态,嘴里低声念叨
“瘤状凸起的分布没有规律……开裂方向倒是基本一致,都是朝西北……可能跟地下水流向或者风向有关……”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马权感觉到老谋士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李?”马权侧头看他。
李国华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