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后,广州天字码头人声渐杂,芬恩一身便装,混在往来人群中,静静等候着孙文清归国。海风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拂过码头的石阶,也吹动着他眼底的几分期待。
不多时,一艘轮船缓缓靠岸,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走下跳板,目光扫过码头,很快锁定了芬恩,朗声道:“好久不见啊,芬恩!”
芬恩笑着迎上前,语气恳切:“好久不见,孙先生!一路辛苦了。”
黄惠龙早已提前安排妥当,众人要下榻的酒店是沙面岛的维多利亚酒店——这里地处英国租界,远离国内军阀纷争,不易受到骚扰,正是秘密落脚的绝佳去处。
此次孙文清归国,因国内局势错综复杂、暗流涌动,只能秘密行事。好在达奇带着一众家人同行,拖家带口的队伍浩浩荡荡,孙文清混在其中,倒也不怎么显眼,完美避开了外界的窥探。
“哦!芬恩!我的孩子!”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达奇依旧是那副荣光焕的模样,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眼神依旧锐利,“你见到老达奇和老何西阿,就不打算好好欢迎一下吗?你可真让我伤心!”
芬恩转过身,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看向达奇,以及站在他身旁、神色温和的何西阿和苏珊,打趣道:“哦!老达奇!若不是满心惦记着你们,我才不会冒险来这码头——你要知道,我现在可是全华夏军阀都盯着的敏感人物,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麻烦。”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轻快闪出,珍妮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语气活泼得像个少女:“嗨!芬恩哥哥!你也想我了吗?”没人能想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竟还能保有这般少女般的活力与明媚,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芬恩笑着张开双臂,语气宠溺:“当然,我亲爱的珍妮!怎么会不想你。”
看着芬恩与珍妮热情拥抱问好,西恩凑到凯伦身边,语气揶揄:“你看,我就说这个混蛋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吧?他没让邦尼跟着一起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话音未落,芬恩已经挨个拥抱了在场的人——无论是沉稳的大叔,还是略显拘谨的基兰,都被他一一抱过,唯独故意跳过了西恩。
“嘿!芬恩!你故意的对不对?”西恩立刻炸了毛,喋喋不休地吐槽起来,“你这个偏心鬼!我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众人被他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喧闹的笑声驱散了码头的沉闷,一行人说说笑笑,登上了黄惠龙安排好的汽车,浩浩荡荡地朝着维多利亚酒店驶去。
晚宴时分,包厢内灯火通明,杯盏交错,气氛热闹而融洽。芬恩放下酒杯,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对达奇说道:“达奇,很抱歉,我可能需要尽快离开广州。说真的,全华夏的军阀都在盯着我的行踪,我不想因为我的presence,给你们、给孙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达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指尖捻了捻雪茄,语气洒脱:“哦!芬恩,你不必感到抱歉!我们是家人,不是吗?我们都清楚,你在做一件大事,关乎华夏的未来,也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期许。你要去哪里,我们自然会跟着你;就算你要独自行动,我们也可以自己在这广州逛一逛——你知道的,我们这次来,本就抱着度假的心态,正好趁机看看这片土地。”
芬恩心中一暖,笑了笑:“多谢你们的理解,达奇。对了,我们在美国国内的产业,最近怎么样了?”
何西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缓缓说道:“哦,芬恩!自从一战爆以来,我们的订单多到数不清,忙得脚不沾地。无数职业经理人和专业管理团队,都在为我们的产业奔波忙碌。不可否认,西奥多先生是偏向我们的,这给了我们很多便利,但也引来了不少人的觊觎——总有一些人,不通过正规渠道找那些经理,反而直接找上门来,要么找达奇,要么找我们中的其他人,想要分一杯羹,实在让我们不厌其烦。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借着这次护送孙先生的机会,出来度个假,避避风头。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不乐于分享,只是厌恶那些不按规矩来的猫腻。”
芬恩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了然:“哦,当然!何西阿,我最了解你了。若是正常的合作,他们自然会去找那些职业经理谈;直接找到你们这些核心人物,里面肯定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猫腻,要么是想走捷径,要么是想搞小动作。”
何西阿耸耸肩,笑着夸赞:“跟你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省事,聪明的芬恩。”
一旁的达奇不乐意了,佯装生气地嚷嚷:“嘿!老伙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愚蠢,听不懂你们说的猫腻吗?”
“哦!谢特!达奇!你怎么又来了?”芬恩无奈扶额,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真是越来越婆婆妈妈了,一点都没有以前的洒脱劲儿。”
“哦!我的老伙计!你终于还是嫌弃我了,对不对?”达奇故作委屈,语气夸张。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包厢里的笑声愈响亮。另一边,亚瑟和约翰早已抱着酒瓶子,凑到卡兰德兄弟身边,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了华夏白酒,你一口我一口,聊得不亦乐乎。
芬恩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孙文清,笑容收敛了几分,轻声问道:“怎么样,孙先生,一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孙文清目光温和,看向芬恩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动容:“谢谢你,芬恩!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也谢谢你为华夏所做的一切。若不是你,我此次归国,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芬恩微微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孙先生,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同志了。你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孙文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歉意,连忙说道:“哦!抱歉,芬恩!是我唐突了,我们是同志,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毕竟你是美国人,我怕你有所顾虑,请你理解。”
看着孙文清略显激动的模样,芬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嘿!孙先生,别多想。我计划明年就出关,去东北。关内的革命事业,就交给你们了,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孙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点头:“向大哥已经跟我说过你的计划了,相当大胆,也相当周密,可行性非常高。只是……”
芬恩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诚恳:“我也就只能做这些了。跟那些军阀打交道,尔虞我诈,我并不擅长。不过我有个忠告想给你:不要相信任何一路军阀,也不要急于求成。说得直白一点,我们最好的出路,就是自己成为一路军阀,手握实权,才能真正掌控局势,完成革命大业。”
孙文清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会记住你的建议的,芬恩。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确实太过高估人性,少了一些现实的考量,太过天真了。不过,你去东北,那里局势复杂,日本人虎视眈眈,张作霖也绝非善茬,真的没有危险吗?”
芬恩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我不知道有没有危险,孙大哥。我只知道,我必须去——我要让张作霖缠住日本人,牵制他们的兵力,不让他们轻易南下,影响到我们之后的北伐大计。仅此而已,哪怕前路凶险,也值得。”
芬恩顿了顿,仔细思索了片刻,又继续说道:“载恩有两个结拜兄弟,一个叫席正铭,一个叫何鼎臣。席正铭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是可以信任的;何鼎臣性子复杂,我还不敢完全确定,你日后与他打交道,务必多加留意。丹心堂在两湖的展进度,我最近忙于其他事情,没有过多关注,你可以直接联系向大哥,他那边有详细的消息。靖远堂现在的大部分人手都在上海,领金在根这个人,性子比较轴,认死理,但他对日本人的恨意是真的,绝对可靠,可以放心任用。汗青堂的陈默,是我们的老兄弟了,心思缜密,擅长收集情报,情报方面的事情,交给他绝对没问题。还有黄惠龙,他一直在广东招兵买马,暗中积蓄力量,为你之后的行动做铺垫,他手下的这些人,可以当做你北伐的批人马,根基扎实,战斗力也不错······”
看着芬恩喋喋不休地盘算着家底,事无巨细地为自己铺路,将所有能利用的力量都一一交代清楚,孙文清的眼眶微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轻声问道:“你去东北,邦尼他们怎么办?你真的要让他们也跟着你去冒险吗?”
被突然打断的芬恩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概……也会跟我一起吧。毕竟我孤身一人去东北,张作霖难免会犯嘀咕,觉得我没有诚意,也不会真正信任我。带着邦尼他们,既能让张作霖放下戒心,也能多一份照应。”
孙文清的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他清楚,芬恩本可以留在美国,做他的大资本家,坐拥万贯家财,安安稳稳地享受人生,完全可以置身于华夏的纷争之外,不必冒半点风险。可他偏偏选择了来到这里,压上自己的一家老小,陪着他们一起,与虎视眈眈的日本人赌命,为华夏的未来拼尽全力。反观国内,却有那么一帮人,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争权夺利,打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更有曹汝霖之流,趋炎附势,勾结外敌,出卖国家利益,两相对比,愈显得芬恩的可贵与难得。
疾风知劲草,板荡辨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