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窦洵来说,什么是死?凡人或许回答不上来。
然而对真正的人来说,什么叫做活?对曾经的窦洵而言,这个问题同样难以回答。
什么叫做活着?
对有的人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能吊着肉身不腐烂,就是活着,即便是终日昏睡不能清醒,也算是活着。
对有的人来说,只要人还能抓握到一份生计,有一口饭吃,有一身衣穿,就是活着,哪怕庸庸碌碌,做着最微贱的营生,过着最困顿的日子,那也算是活着。
而对有的人来说,人活着,不能只是有一口气在,也不能只是一饮一啄,人活着,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要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应该尽自己的使命,这使命或人授或天授,或为己或为人,也就是所谓活着的意义。只有尽了这份意义,人才算是活着。
以前的窦洵,其实不知道什么叫活着。她觉得活着,就是还会说话,还会笑,还会开心,还会动。死了,就是再也不会起来,哪怕身体被分开,也毫无反应。
她看着许多人在她面前来来往往,活着,又死了。或死在她手中,鲜血淋漓,或不死在她手中,只是默默地消失。
活着,就是还有可能在她面前出现。
死了,就是她不会再见到了。
窦洵在浸过血池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神志并不清醒,等到她醒过来,即便偶尔感到煎熬痛苦,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觉得活着或许就是这样令人不适,毕竟就连凡人自己也爱说人生苦难多磨。他们之所以愿意活着,或许是自寻死路比活着更加难以面对,也或许是他们跟她一样,觉得尽管痛苦,却并非无法忍受。
只是窦洵觉得,她或许不太一样。她见过太多死的过程,也亲手制造了其中的大部分。她不觉得面对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活着,被驱策,被囚禁,被监视,永无宁日。如果生是如此,那死该很轻快才是。
也正因如此,窦洵才会离开东陵,才会聚拢了这么四个同伴,踏上这条自己把自己拼凑起来的路。
她一开始想的很简单,她要是继续在东陵里沉睡下去,大概会在彻底消失之前,又被哪方势力惊动起来,谁让她身上还有那么多部件流落在外,且都跟卫桓手上那颗内丹一样,早晚会被人现呢?
只要把她自己重新拼凑完整,再想个法子干脆一点儿地死了,就能消停了。安宁,就是她最想要的,如果这安宁要用死来换,她会死得毫不犹豫。
可现在她的想法不一样了,她知道什么才是活着了。
七地辗转,风物见惯,原来活着可以触碰的东西这么多、这么好。
“我现在其实很想好好活着,就跟你们一样。”窦洵笑了笑,“也不用很久,让我有和凡人一样的寿命,就很足够了。几十年也刚刚好,像露水一样转瞬即逝,不用操心什么。”
许久没说话的陈沅,此时忍不住道:“那你想没想过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死。”
周围的人已经很少了,陈沅停下来,站在窦洵侧前方,她转身面对窦洵,两人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道路中间。
陈沅很认真地道:“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死?我们去把你的头颅找回来,把你的血也找回来,让他们今后都无法再利用你。等解决了长安城里的问题,解决掉泥朱解决掉吕益,你就走吧,随便你去哪儿,随便你要不要跟我们在一起,你继续活着,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在没有危险需要解决的时候,陈沅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窦洵愣了一下,而后居然笑起来。
她笑,是因为陈沅对她说的话,居然跟她昨晚对泥朱说的话,极其相似。
不要去做那件危险的、不会有好结果的事了,你走吧,活下去,用更好的方式活下去。
窦洵觉得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居然在这一瞬间、在陈沅的语声里,陡然之间明白了泥朱的想法。
一次,就这么一次,她懂得了,为什么有的事在旁人眼中明明可以,等落到了自己头上,却无论如何不可以。
陈沅并不知道窦洵是在因什么而笑,她只是隐隐地感觉到,窦洵并不是在同意她的想法。
“陈沅,我活下去的话,你们要怎么办呢?”
陈沅皱了皱眉头:“我们?”
“对,你们,或者说,天下所有的人。”窦洵用一种看着孩子的目光看着她,道,“我是个杀过很多人的妖怪,谁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继续杀人。”
陈沅冷静道:“我知道你不会,而且我们总能找到办法,保证你不会。”
“就算你们活着的时候,可以保证,等以后呢?凡人的寿限很短,等你们死了以后,我还活在这个世上,有谁可以继续替我保证呢?”
陈沅不解:“这重要吗?没有任何人可以辖制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不被现,你可以拥有我们任何人都得不到的自由。”
窦洵既然法力无边,为什么还要在乎别人的想法?她想要活着,那她就活着,不可以吗?
陈沅相信窦洵在重获自由以后,绝不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那其他不了解窦洵的人是否愿意相信,她并不在意。
窦洵轻轻地叹了口气,虽是叹气,却很轻快,不像是无奈。
“你真是个孩子呀,陈沅。”她如是感叹道。
陈沅一愣。她很久很久没听到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她也从没想过,二十岁之后还会被人当做孩子。
……但以窦洵的寿限,确实可以说陈沅是个孩子。
窦洵笑道:“你们都还是孩子呢,才活了十几二十年。”
“我说得不对吗?”陈沅困惑道。
“不是不对,只是没有这么简单。”窦洵的微笑渐渐淡了下来,重归一种温和的平静,“你已经是最稳重的一个了,但连你都还没有意识到,人的疯狂会使多少本不可能的东西,变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