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陈沅油盐不进。
卫桓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大戒,蹙起眉头,道:“我要是没有猜错,之前在兔子洞旁,被她袭击的那一次,她从地缝里放上怪物来,其实并不是冲着你……”
“没错,她是冲着你手上的内丹去的。”
窦洵笃定地回答了他:“你用内丹中的妖力使法咒生效,她才觉我的内丹在你这里,当时便想要趁我神志不清,再次对你下手,夺取内丹,只是并未得手。她想必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挖空心思对付你,你要小心一些。”
卫桓犹豫了一下,道:“这内丹对你如此重要,如今她千方百计要夺,继续放在我身上只怕并不安全,你还是拿回去吧。”
其他人都没说话,毕竟此事跟窦洵的干系最大,她也最有资格说话,同伴们此时已不适合为她出谋划策。
面对这样的风险,窦洵却笑道:“不要紧的,你继续戴着吧。我的内丹可以保护你,她就算要上手硬抢,也要有那个本事。”
窦洵这枚内丹,本质上是窦讳的内丹,窦讳是个多么缜密的人,他绝不会允许他创造出来的妖怪威胁到他自己。这枚内丹,不要说是泥朱了,倘若它没有和窦洵磨合多年,即便是现在的窦洵要动手抢夺,也同样不太容易。
窦洵又道:“你只要不主动摘下来,它就丢不了,好好保管吧,等我要用到它的时候,我会问你要的。”
话已至此,卫桓即便还有些不放心,也只有按捺下去。他心想,我尽力吧,尽力帮你保管好它。
泥朱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并没有对窦洵造成什么影响,她跟同伴们解释过此事,便如同什么也没生过,怡然自得地拣了些她自己买回来的东西吃,而后等待天黑。
择日不如撞日,她今夜就要探探汉宫。
如果不出意外,她今天就能拿到自己的头颅,如果出了意外,那就看她能否全身而退了。
其余四人也一夜不曾好睡,他们虽然不必跟着窦洵进汉宫,却也另有责任在身。如今长安城风声正紧,谁也不知道吕益那帮人究竟混进来不曾,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在窦洵进汉宫取物时,他们就得守在汉宫附近,以免骤起暴乱。
夜间,辛羡嘀咕道:“全是那老天子自己作的,非得把术士都赶走,这下好了,还要我们替他担惊受怕!”
薄望道:“我看这天子未必就这么糊涂,没准只是表面说把术士都遣散了,然后一边不许民间提半个妖字,自己私底下却防妖防得跟个什么似的呢!”
薄望说得不无道理。虽然在此之前,天下罕闻妖踪,就连一部分像陈沅一样没有见过真妖的术士,都在怀疑自己学的是否是些屠龙之术。但汉宫作为百年秘密之核心,身居其中的天子,不会对过去生的故事连丝毫了解都没有。
即便他对妖的存在将信将疑,像明面上那样将术士遣尽,完全不考虑可能生的变数和自己的安危,对一个君王来说也是不太现实的。
没准,他还真就有什么后手。
卫桓叹了口气:“若果真如此,我们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担心。”
天子若是真的留了什么对付妖怪的后手,那谁知道这后手最终是用在窦洵身上,还是泥朱身上?
那沧池里,除了一条真假不知的龙以外,不会还有别的东西吧?
月上中天时,窦洵动身往汉宫去。
薄望猜得不错,汉宫虽然严令禁止妖邪之说散播,但天子在自己居住的地方,依然保留了不少术法符咒的痕迹,若是寻常妖怪,连靠近都会被灼伤。
窦洵视之如无物,她隐去身形,毫无障碍地走了进去,一路上碰见夜间还在忙碌的宫人,她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无人可以看见她。
那一瞬间,窦洵居然有些感慨,她想起了自己住在长乐宫的时候。
说是居住,其实也不尽然,她只是在长乐宫中存在。那时候只要她不主动现身,长乐宫里外并无人看得见她,包括吕茵。
大家都只是知道有她的存在,却并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就像是真正的神只一样无处不在,又无人可见。所有人都隐隐地惧怕她,因她的存在,自认一切言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便不敢对吕茵有分毫的忤逆不敬。那几年,吕茵身边的人,几乎都很忠心。
即便窦洵这位“神只”,事实上对他们毫不在意。
吕茵实际上并不需要窦洵真的为她做什么,窦洵只要存在,只要留在她身边,只要外人都以为只有她可以让窦洵听话,那么窦洵就已经在她手中挥出了最大的作用。这差事,很清闲。
窦洵成日里只需要待在长乐宫,看着凡人来来去去,众多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涌动,而她静观其变,什么也不必做。偶尔吕茵不那么忙碌,会跟她说话,每一字每一句,对当时的窦洵来说,都很有趣。
这就是她在长乐宫的记忆,很简单。她当时的处境其实并不好,她跟吕茵一样,看似强大,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薄冰什么时候会破。既然没有办法改变,她们能做的只有忽视。
忽视自己的处境,忽视悬在头顶的利剑,忽视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直接去完成所有自己要完成的事。吕茵最后成功了,她这一辈子很辉煌,苦尽甘来,青史垂名,哪怕她死后洪水滔天。
而窦洵的结局,还迟迟没有到来。
数十年过去,宫苑依旧,只是瓦片窗纸换了几番,花木新栽。窦洵穿过略显陌生的宫景,朝着沧池走去。
沧池水在月光下泛着潋滟波光,很静,很冷,黑沉沉,浑似深不见底。
越靠近沧池,术法的痕迹就越是浓厚,等走到沧池边,窦洵甚至隐隐感受到了一股和她同出一源的气息,证明这里的术法确实是窦讳亲手布置。
窦讳连自己的头颅都可以做成法器,也不知道这早有准备的沧池水面下,会被他藏着什么。
窦洵注视了水面一会儿,轻巧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