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的目光平静极了,反倒是陆平生声音暗哑,略含了几分危险意味:“明镜山死个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在说明府上下死有余辜?”
秘密一旦到了嘴边,再想藏着就很难了。
陆平生几次闭口,但到此时此刻,不知道还能不能忍住。
嘉言解释:“不全是因为那件事。”
明玉已经死了,是谁杀的不重要了,就像她之前误以为是陆平生杀了全村,生气离开,对他恨之入骨,等真相大白的时候,那些恨意和怒意并未起到丝毫的作用,倒是自己生了那么久闷气,把身体都气坏了。
故人已去,或许早已经进入了下一场轮回,困在回忆里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她选择离开,是真真切切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遥远。
他跟陆淮生不一样,陆淮生是温柔随和的兄长,在人间。
而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可望不可即,好像天上的神。
就算嫁给他了,两个人之间也像被千山万水阻隔,根本看不分清。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二哥死后她就该离开,却因为贪心,因为沉溺在他温柔的承诺里,一次次深陷。
小老百姓那么辛苦努力,只为平平安安活着,可在王侯贵胄的眼中,这些生命是多么卑微渺小,所谓的努力,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甚至可笑。
他们生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见惯了腥风血雨,一言就可定万人生死,怎么会知道,寻常人为了温饱,要努力劳作多久呢?
所以陆平生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会因明玉的死而伤心,为什么会担心沈樱的安危,就像嘉言也不懂,陆平生谈及这些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眼中的不屑。
因为在嘉言的心中,那些都是些鲜活的人命。
而在陆平生想眼里,他们只是草芥。
生来云泥之别,就注定他们难归一处。
在越陷越深前,及时抽身离开,从此,她还是那个没有归途的民女,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
江山、美人两不误。
嘉言把一切都想好了,却独独忽略了一件事——
今时今日的陆平生,是否还愿意放她走?
或许从当年在巷口把她带回来那刻起,他就没再打算让她离开。
湘东王带回来的孩子,再给跑了,那得是对人家多不好?王爷颜面何存?
更何况,现在的小鬼已经早不是当初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点点占据他的心,也磨光他所有的冷漠和不屑。
“不是因为那件事,那因为什么?”他认真地看着她,企图从她眼中读懂些什么。
看,这就是彼此间的距离。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可他还在问,他始终不懂她。
嘉言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那片并不明朗的天际,说:“就是觉得不合适,不想待了。”
陆平生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但并不逼她,松开她的胳膊问:“想待哪儿?”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敢走?真是胆子大过天了。
“天大地大,反正就是不想待在这里,是吧?”他冷冷一笑。
嘉言很诚实点点头。
陆平生脸上冷意更甚。
好得很!出去几趟,人野了,心也野了,动不动就要走,还扬言不想呆在他身边,现在外面那么乱,不呆在他身边能去哪?
“行啊,你走。我跟明镜山有仇,再被抓去喂成个药人没人救你。”
陆平生吓唬她,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我找个村落好好生活就行了,上次是不小心被他遇上,他不至于特意来找我吧?”
“说不准。”他嗤了声。
可嘉言已经铁了心要离开,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是一时找不到话说,陷入了沉默。
陆平生还以为吓唬的话起到了作用,正等着她反悔,她却说:“我就要走。”
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不知道还以为把她怎么了呢。
其实她去哪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爱去哪去哪,找几个人盯着就行了,主要是现在不太平,一旦有战,她嘴里的那些小镇,小村,将会成为敌军进攻的第一地。
他可以找几个人悄悄保护她,却不能安排千军万马驻扎。
陆平生默然看着她。
他突然如此的沉默让嘉言十分不自在。
“……可以把二哥给的钱带走吗?你给的,我就不要了。”嘉言在他的注视下忐忑不安地开口。
依旧没人应声,她的话仿佛飘荡在空荡的山谷。
临走都惦记着钱,既然惦记,还偏偏要走。
陆平生对她这贪财的小心思早已经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