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的目光还和年幼时一般,干净清透,不同的是,如今却多了积分寒芒,刺得陆平生都忍不住要避开那缕锋锐了。
“什么都要怪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敢。你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谁敢怪你?”
“明镜山的儿子不是我杀的。”
“这么残忍的手段,不是你活阎王还有谁?”嘉言不再平静,亦无法再平静。桌上的茶杯被她摔碎了,婢女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她找不到东西发泄,只能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嵌入桌面,却丝毫不觉得痛。
“你证明自己的方法就是这样?明镜山纵然罪行滔天,我也恨透了他!可冤有头债有主,关明玉什么事?既然你铁了心要杀了他,为何不一刀毙命给他个痛快,非要用这样残忍阴毒的法子……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救过我的命啊!”
嘉言的面庞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浑身冷颤,话已不成音——她自小待在这个男人身边,十多年光景,却看不懂他的无情狠绝。原以为落雨村的误会解开,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逃避他,不必再守着旧伤疤胡思乱想,然而此刻,他却迫不及待地将那道等待痊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疼得她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为什么……”她痛苦地捂住脸,慢慢蹲下了身,声音虚弱颤抖。
陆平生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声一笑,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有些突兀,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恼。
怔忡间,听他说道:“看来在你心里,天下最狠毒之人早已非我莫属。但你似乎忘了,以我陆平生的身份,要杀个人,会不敢承认?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换来的就是你一次次帮着外人斥责我,质疑我?”
十多年的光景,就算养条狗都不会这样忘恩负义。她可以相信天下人,却独独不能信任自己。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淮生,她又是否会这样质问?只怕无需言他,就已经给出十足的信任。
陆平生说得十分平静,又十分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昔日的温柔宠溺,承诺保证,不过只是水月镜花,但有风来,便能摧毁。
“既然你说不是你,那是谁……”她带着哭腔问他。
只是言尽于此,他觉得也没什么再解释的必要。
嘉言等不到回答,站起身,直接离开了这里。
碧色衣衫渐行渐远,没有一丝踟蹰,好像只有这样果断地离开,才能带走一帘风月和他的满目柔情。
然而脚刚迈出门,疼痛就毫无顾忌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慢着!”身后,陆平生的厉呵不再柔软,素来惯于统驭千军万马的王侯气焰在这时方显露无疑,“又想跑?今天你胆敢出这个门半步,我就让你在乎的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无一例外!”
嘉言扶着门冷笑:“湘东王是想要再显摆你的一回狂傲?你尽管杀吧,我在乎的人都死了,你还能杀谁?原来王爷不过如此,只会拿性命危险别人,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
此时的陆平生脸色已经铁青,却仍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果今天换了旁人,他早就上去把对方的头颅拧下来了。
“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本就是蝼蚁,你想怎么捏死都行,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平生笑了:“是吗?没有在乎的人,你确定?”
嘉言懒得回应,迈步向前。
“樊宴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男人慢条斯理抱着臂,好整以暇望着她的背影。反正不管怎么做,在她心里都是个坏人,那他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坏个彻底了。
樊宴池三个字,终归还是绊住了嘉言的脚步。她回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僵立片刻,才伸出麻木的手指,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
“陆平生,你到底想干嘛!”
陆平生懒洋洋地说:“你胆子大了,都敢叫我的名字了?”
本就心情欠佳,她担忧那个樊宴池的紧张模样更令人心烦,陆平生斜眸:“你很在乎他?”
“当然在乎!”嘉言不假思索答道,“我把他当亲人一样啊!”
“这么说,那个樊宴池说什么鬼话你都会信?”
“宴池哥不会骗我。”
“我就会骗你?”
好的很,分别多年的乞丐,再见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她却毫无保留相信起来了。
而自己养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句话。
说起来也是的妻子,胳膊肘却净往外拐。
陆平生觉得对他近来真是太好脾气了,把她脑子都惯坏了,是非好赖都不分,外头死了人就赖在他身上,哪天死了只阿猫阿狗是不是也要怪他?
嘉言说:“你本来就不真诚,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你。”
陆平生:“……”
怎么就不真诚了?笑话,这天下就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连勒死自己老母亲的事都毫不隐瞒,从不掩饰什么,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个撒谎成性,靠欺瞒度日的人了?
果然,跟什么人走得近就学什么人。
以前淮生还在的时候,这丫头顶多就是胆子小点,废话多点,可没这么多心思。那时候抓着自己一口一个“大人”眼角眉梢皆是仰慕与崇拜。现在长大了,认识的人多了,尤其是那个什么樊宴池,接触过几次,就变成了这样,简直岂有此理!看来此人非死不可。
“别跟我扯没用的,明镜山那儿子别说不是我杀的,就算是,也死不足惜。不日我就会让明府上下鸡犬不留,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今天要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后天手里钱要花到何处。”
真是日子过太平了,跟他叫板。
林胡异动,北朝内乱,陆长生又是个心眼十足却胆小怕事的,朝中成日有官员密信来往,谍报源源不断,他忙的焦头烂额,她却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为别人的事乱操心,还得他低声下气的来解释,来哄。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小鬼都骑到他身上来,想怎样就怎样。
问题是,她已经想怎样就怎样了,还不够?
“你家人不是我杀的,不甘心?非要给我扣上个罪名?”陆平生怒气难消,松了松领口,站在冷风中吹了片刻,“别没事找事了,明府上下都死有余辜,你不是爱操心别人的事?沈樱今天迷晕了奉靳,跑了。”
陆平生竭力忍耐的并不是心中的怒火,而是淮生的死因。为了保留弟弟最后的尊严,好几次差点就告诉她,因为吃了明镜山给的五石散,所以她最敬爱的二哥才会死,顺便问问她,如此这般,还会心疼明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