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高适写下每一个阵亡士卒的名字,写下他们的籍贯,写下他们是怎么死的。
有一个叫王大的民壮,是蓟州城外三十里王家村的农夫。
契丹人攻城的第一天就被流矢射中了喉咙,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
有一个叫李二的府兵,才十七岁,是蓟州本地人。
守城第三天被云梯上爬上来的契丹兵一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临死前拽着高适的袖子说“队正,替我告诉我娘,我不怕”。
高适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写下来,写到“李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一个接一个,像在刻碑。
签押房的门被人推开,张守珪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站定,看着伏案疾书的高适,没有说话。
高适抬头看见是他,搁下笔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大帅。”
张守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蓟州守得不错。”
高适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张守珪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份写了一半的阵亡名录,“你自己烧兵牌,跑出幽州,这怎么算?”
高适沉默了一瞬,“末将知罪。”
“知罪?”张守珪从腰间拔出横刀,高适没有躲。
刀锋从他肩头掠过,割断了他肩头一缕散落的头。
然后张守珪把刀收回鞘中,淡淡道:
“行了。有了金吾卫这个靠山,本帅也不能把你怎样。
至于你私自离营……本帅,不计较,也不会向上报。”
张守珪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写完了,替我也烧一份。
那些死在野狼沟的弟兄,不光是你的兵,也是我的。”
高适重新在案前坐下,提起笔,继续写那些名字。
写着写着,一滴水落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不是泪,是梁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缝滴下来了。
高适抬起袖子擦了擦纸面,继续往下写。
“蓟门逢古老,独立思氛氲……”
《蓟门五》,有感而。
自参军以来,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作诗了。
……
张守珪阵斩敌酋、击溃契丹主力,论功当封。
郭知运调度有方、围魏救赵,论功当赏。
卢凌风查案缉奸、协守蓟州,论功当升。
薛环以弱冠之年独守营州、寸土未失,论功当擢。
就连临时顶上去的高适,以一书生之身领千余残兵死守蓟州三日,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战功。
兵部拟的封赏折子递到政事堂,张九龄看了三遍,朱笔改了两处,又誊了一遍才呈到御前。
李隆基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里批了整整一个下午。
批到高适那一行时笔尖停了一瞬,抬头问了一句:“这个高适,可是高侃之孙?”
高力士在旁边躬着身子答了一声“是”。
李隆基便没再问,提笔在“蓟州折冲府果毅都尉”后面添了四个字——“赐绯鱼袋”。
绯鱼袋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服色佩饰。
高适以从六品下的果毅都尉之职获赐绯鱼袋,等于是圣人亲口告诉他:你这个官,还要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