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光暗淡,乱葬岗里的野狗被惊动了,在远处吠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吉温站在齐腰深的枯草丛中,回头望了一眼凤翔城的方向。
他没有多看,转过身,迈开步子,朝东北方向的官道走去。
两匹马拴在官道旁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是他们来凤翔时就提前备好的。
准确地说,是吉温在凉州时就让亲卫以“巡查驿道”的名义多备了两匹快马。
养在凤翔驿的马厩里,谁也不许动。
当时亲卫还觉得自家大人思虑周全,如今想来,只觉后脊凉。
两人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两匹快马便撒开蹄子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跑出不到十里,亲卫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官道尽头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失声道“大人!前面有人!”
吉温猛地勒住缰绳,胯下马匹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稳住身形,眯起眼望向那片火光。
火光是松明火把,约莫有二三十支,在官道上排成两列,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快移动。
火把下面,隐约能看见甲胄的反光。
是唐军。
吉温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拨转马头想往西绕,可西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冬日里灌木枯败,骑马根本跑不快。
东边倒是平坦,可东边是泾水。
河面虽结了冰,冰层厚薄不一,夜半三更看不清路,人马一旦踩塌了冰面,就是死路一条。
“大人,怎么办?”亲卫的声音在抖。
吉温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那块用黄绫裹着的凉州都督府官印,塞进亲卫手里。
“拿着。待会儿若是被盘问,就说你是凉州都督府的差官,奉都督之命护送本官回京述职。
本官……本官是凤翔驿的驿丞,替你带路去长安。”
亲卫接过官印,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块沉甸甸的铜疙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队火把已经到了眼前。
来的是一队金吾卫,约莫三十人,为的是个骑青骢马的校尉。
他勒住马,右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倒还算客气“二位是何人?深夜出城,往何处去?”
亲卫深吸一口气,按吉温教他的话答道“在下是凉州都督府差官,姓周,奉都督之命护送……”
他指了指身旁的吉温,“护送这位大人回京述职。
这位大人是凤翔驿的驿丞,替我等带路去长安。”
那校尉的目光在吉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亲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凉州都督府的差官?”校尉的眉头拧了起来,“凉州正在打仗,你不在凉州待着,跑凤翔来做什么?”
“回将军的话,”亲卫咽了口唾沫,“在下是在吐蕃犯边之前就奉命出的。
护送的是凉州都督府呈送朝廷的紧急公文,到了凤翔才得知凉州被围……
想回也回不去了,只好按原计划继续往长安走。”
校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吉温垂着头,把脸埋在粗布衣领里。
“行。”校尉终于松了口,让开半边官道,“既然是公务在身,便不耽搁二位了。
前方三十里有座驿站,到了那里再换马。”
亲卫连忙抱拳称谢,抖开缰绳便要策马前行。吉温跟在后面,两匹马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
吉温的脊背猛地一僵,却没停马,反而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那匹快马便往前窜了一截。
亲卫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金吾卫已经拔刀出鞘。
马蹄声从后方涌上来,转瞬间便将两人团团围住。
那名校尉策马挡在吉温面前,手中的横刀已经出了鞘。
刀尖指着吉温的面门,脸上的客气早已荡然无存。
“我说,站住。你再跑一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