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口铁皮包角的大木箱前,抬脚踢了踢箱盖上的铜锁。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明德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子,声音还在颤
“是……是这三年来海商行与陆虞陶三家、以及裴延休之间的全部往来账册和信函。
我爹临死前交代我,这些东西要锁好,谁也不许动。
他说……他说万一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这些账册就是沈家保命的筹码。”
“你爹倒是比你明白。”冯仁转过身来,“把箱子打开。”
沈明德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双手哆嗦着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锁眼。
铜锁弹开,箱盖掀起来,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账册和信函,摞起来足有小半人高。
冯仁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
账册记得很细,每一笔银钱的往来都标注了日期、数目、经手人和用途。
某年某月某日,裴延休从海商行支取红利三万贯,以“市舶司修缮码头”的名义入账。
某年某月某日,陆家从海商行提走粮食五千石,以“海船压舱”的名义出口。
实际运到了新罗,换成了人参和东珠。
某年某月某日,虞家把一批古董字画装上海船,名义上是“进贡”,实际上是运到日本换白银。
每一笔账后面都附着一封信函,是裴延休、陆象先、虞景明、陶谦益这些人亲笔写给沈家父子的。
信上的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威胁。
不配合就封港、不配合就查账、不配合就抓人。
冯仁把账册合上,重新搁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今日起,海商行的所有账目恢复旧制。
朝廷内库四成、冯家两成、程家尉迟家秦家各一成、你们沈家和其他商股两成。
裴延休批的那三份特许经营状,作废。”
沈明德连连点头。
“第二,这箱子里的账册和信函,我全带走。
你誊一份副本自己留着,万一有人来查,你就把副本拿出来。
正本在我手里,谁也动不了你。”
冯仁蹲下身来,与跪在地上的沈明德平视。
“从现在开始,你这海商行里里外外,所有伙计、账房、船老大、码头苦力,全部听我调遣。
我要查陆虞陶三家的海路账目,你的人得替我跑腿。
能做到吗?”
沈明德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能!冯先生说什么,我沈明德就做什么。
只要能保住沈家,上刀山下火海我认了!”
“行了,起来吧。”冯仁站起身来。
沈明德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软,扶着花梨木长案才站稳。
“冯先生,还有一件事……裴延休这人耳目极多,苏州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您今日进海商行的事,怕是瞒不过他。”
冯仁冷笑“我是来搞清算的,他若真派人来杀我,那他就得做好被灭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