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把茶盏搁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不像是在敷衍。”
裴耀卿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订亲吧,聘礼不能太张扬。
冯家有钱,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人说裴家是攀附冯家的富贵。
聘礼从简,意思到了就行。”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爷这话,跟冯玥说的倒是一模一样。
她今日特意提了一句,说冯家的意思是聘礼按寻常官宦之家的规矩办,不铺张。”
裴耀卿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舒展了些,随即又拧了起来。
“冯玥这个人,太会办事了。”他摇了摇头,“会办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是一种本事。
冯家有这样的人物,难怪能在长安城里屹立这么多年不倒。”
……
开元九年,夏。
张说、王晙凯旋。
这场仗打得很轻松,伤亡不大。
长安城,百姓夹道欢迎大军凯旋。
冯仁告假、冯昭告假、冯朔告假甚至李隆基也罢朝。
百官摸不着头脑。
长安西街。
露天面摊。
李隆基问“今日大军凯旋,理当给他们接风,你把我拉来这里就为了吃面吗?”
冯仁吃了一口面,“来这儿也一样。”
李隆基放下筷子,看着面碗里浮着的葱花,忽然觉得冯仁这句话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都实在。
张说和王晙进城的时候,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
张说骑在马上,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脸被晒得黑里透红,胡子乱糟糟的,看着不像个中书令,倒像个刚从中军帐里钻出来的老卒。
王晙跟在他身后,铠甲擦得锃亮,可眼眶乌青,一看就是连轴转了好些天没合眼。
队伍拉得很长,一名老妪驼着背,拉着一个又一个士兵。
问着同一个名字,他们都摇着头说不认识,就归了队。
实在不行就跑到队伍前,拦下,并跪了下来。
“官……官爷,我家老大去了边军,已经好久没来家了……他……他在你们营里吗?”
连番征战,王晙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有些不耐烦。
张说抬手,生怕在人群中有御史。
下马,托起老妪,“老夫人,您家老大叫甚?”
老妪报了名字,张说让军司马上前报了一圈名字。
军司马细思,片刻后摇头。
老妪又报了队号,军司马,才道“回大人,妇人所说之人,在神龙元年战死安西。”
老妪的手还悬在半空,“老……老大……没了……”
张说站在原地。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夫人,”他开口,声音涩,“令郎的骸骨……”
“没有骸骨。”军司马在一旁低声说,“安西那一仗打得太惨,阵亡将士的尸……都没能收回来。”
老妪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嚼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嚼到最后已经没了滋味,只剩下咽下去的动作。
她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张说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