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记得很细,剑南道收丝十二万斤,预付银二十四万贯;山南道收丝十万斤,预付银二十万贯;江南东道收丝十八万斤,预付银三十六万贯。
每一笔后面都附着一份收据,收据上盖着各州县衙门的印鉴,经办人画押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目光从王守一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
“张舍人。”他开口,“这账册,你要不要看看?”
张九龄走上前,双手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了,把册子还给高力士,退回班列中,没有说一个字。
账册没问题。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圣人。”王守一又开口了,“臣掌少府监三年,经手的款项不下数百万贯。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锭银子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张舍人方才说那八十万贯‘不知去了何处’,臣听了心里难受。
臣不敢说自己是清官,可臣从来没贪过朝廷一文钱。
况且,圣人,您有听过自家人会偷自家人的钱吗?”
“王少监这话说得不对。”冯仁站在殿中,“自家人偷自家人的事,古往今来还少了吗?”
“你……”
“王大人,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冯仁走出队列,“我只是纠正王大人而已。
自家人偷自家人来说,远的就有汉之梁冀,近的就有房遗爱、李承乾,更近的还有王妃韦氏和太平公主。
这些种种,怎么能说没有自家人偷自家人的事情?”
王守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现冯仁列举的这些人名,每一个都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梁冀是东汉的外戚,毒杀皇帝、把持朝政,最后满门抄斩。
房遗爱是高阳公主的驸马,谋反案牵连无数。
李承乾是太宗皇帝的嫡长子,逼宫谋逆,废为庶人。
韦氏和太平公主更不用说,那是当今圣人亲手铲除的。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自家人”?
“冯侍中。”王守一稳住心神,拱了拱手,“你列举的这些,都是谋逆大案。
我王家世代忠良,岂能与这些乱臣贼子相提并论?”
“我没提王家。”冯仁的声音不高不低,“王大人,你心虚什么?”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王守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上了冯仁的套。
冯仁从头到尾没有说王家半个不字,只是纠正了他一句话。
是他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的。
“陛下。”冯仁转过身,朝御座上行了一礼,“臣方才只是纠正王大人的口误,并无他意。
太府寺的案子,苏侍郎已经查得清清楚楚,钱均、周利贞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至于那八十万贯预付丝款,王大人的账册也拿出来了,收据、画押、勘合一应俱全。
臣以为,张舍人的疑问合情合理,王大人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既然双方都没有更多证据,不如先将这笔款子记下,待苏侍郎继续核查,查清楚了再议。”
这话听着是和稀泥,可李隆基听懂了。
冯仁是在给他铺台阶。
今天在朝堂上,有王守一那份滴水不漏的账册摆在那里,想当场拿下王守一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