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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的灵堂设在紫宸殿。
素幡白幔,香烛长明。
巨大的梓宫停在中央,宫眷、宗室、重臣依序哭临,气氛哀戚肃穆。
冯仁的到来引起了细微的骚动。
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惊疑、敬畏、探寻、不安……交织在一起。
他“死而复生”,他雷霆归来,他诛杀丘神积,他威压宫禁,如今又出现在先帝灵前。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问号,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冯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走到灵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香,郑重三拜,插进香炉。
烟雾缭绕中,他凝视着那厚重的棺椁。
李治。雉奴。
那个曾经聪慧却体弱、在父亲李世民巨大身影下努力成长的皇子。
那个在永徽年间也曾励精图治、开创“永徽之治”的年轻皇帝。
那个将他和李弘视为臂膀、却又在晚年陷入夫妻、父子权力纠葛的君主。
那个最终在病榻上留下一纸复杂遗诏、怀着难以言说心情离去的男人。
三十多年君臣,亦师亦友,亦有猜忌与疏离。
如今,一切恩怨纠葛,都随着这具棺椁,归于尘土。
冯仁在心道稚奴,你留下的摊子,我接了。
你未尽的顾虑,我担了。
至于武媚娘……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留她一命,但她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他仿佛看见了当初谦卑有礼的学生,在他面前行拜师礼。
那模糊的身影,在一睁一闭间,消散。
吊唁完毕,冯仁退出大殿。
狄仁杰已在殿外廊下等候,他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昼夜兼程赶来的,官袍上还带着风尘。
“怀英,辛苦了。”冯仁道。
“先生归来,才是真正辛苦了。”
狄仁杰深深一揖,“朝野上下,盼先生如久旱盼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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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语,走在长廊上。
最终走到东宫,狄仁杰开口问道“先生,你这……”
“我这是病。”冯仁回答“孙老头说,我会活得很久。
而且还会一直年轻。
直到……真正到我大限真正来到的那一天。”
狄仁杰“……那先生知道是哪天吗?”
“不知道。”冯仁低头。
沉默许久,开口,“怀英,求你件事。”
“先生……”
“我还会假死一次。我想去终南山,去陪陪师父、陪陪落雁。”
“这……”
“我辜负了新城,当下,我不想再辜负其他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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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的丧仪在狄仁杰的主持下,按礼制庄重进行。梓宫奉安山陵,庙号高宗,与太宗昭陵相伴。
紫宸殿的龙椅上,坐着年仅八岁的皇太子李旦。
李治第七子,武则天所出的幼子。
垂帘之后,空无一人。
武则天被“遵先帝遗诏”,迁居上阳宫仙居殿“静养”。
殿外有重兵把守,殿内侍奉的宫人全数更换,皆是狄仁杰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