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放下铁锤的那个黄昏,无名小镇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淡金色。他把铁匠铺里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收拾整齐——铁锤挂在炉灶左侧的木架上,铁钳插在右侧的皮套里,风箱的拉绳卷好挂在墙钉上,最后一块还没打完的铁料重新放回炉灶旁边的废料筐。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件工具都放得严丝合缝,像是这套流程他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事实上他也确实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在洪荒时期,他就是这样一边打铁一边修复大地的。铁锤敲打铁砧的节奏和地脉跳动的频率完全同步,每一次落锤都在给大地注入一层新的生机。
他把陶土酒坛里最后一点米酒倒进两个粗瓷碗里,一碗推到共工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共工坐在矮桌对面,把那张小得几乎塞不下他的木凳压得咯吱作响。他接过酒碗,纯黑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两人隔着一张铁砧改成的矮桌,把各自碗里的酒喝完了,中间没有说太多的话,但后土知道共工心里那块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
他穿上搭在铁砧旁边的那件粗麻短褐,把袖口卷到手肘上,露出两条被炉火烤得泛红的粗壮胳膊。他走出铁匠铺门口时,祝融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到他出来便站起身来,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后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平淡而温和的语气说道“听说你把混沌之火的心得传给了一只凤凰。你以前在洪荒那么多年,连自己族里的小崽子都不肯教,现在倒是大方了。”
祝融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罕见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后土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在祝融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力道不重,但祝融的脚下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那是土神独有的地脉共鸣,和他体内混沌之火的频率恰好相反。一土一火,两种力量在接触的瞬间互相抵消又互相补充,形成了一圈极淡极柔的能量涟漪,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落叶都吹得轻轻飘起。
共工从铁匠铺里走出来,他走到后土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后土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魁梧了数倍的蓝色巨人,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点在共工胸口正中央。那根手指在共工壮硕的胸肌面前细得像一根树枝,但手指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共工体内弱水本源最不稳定的那一处旧伤——那是共工撞断不周山时被天柱碎片反噬留下的内伤,在旧纪元一直隐隐作痛,倾覆后被弱水反复冲刷了不知多少年也不见好转。后土的手指上没有任何灵力光芒,只有一圈极淡极微的土黄色光晕在指尖和皮肤之间缓缓扩散。光晕渗入共工胸口的瞬间,那道旧伤深处最后几丝残留的法则碎片被无声无息地中和成了普通的灵气,然后顺着经脉自然排出体外。共工低头看着后土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后土收回手指,把粗麻短褐的衣襟整了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神猿山的方向。他开口时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平淡的调子,说他先去极西荒漠看看边界线的土壤,那里的地被黑树侵蚀了好几个月,土壤里的魔气残余需要土神之力才能完全净化,结界阵台的基座也需要加固。他把铁匠铺里那柄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旧铁锤挂在腰间,锤头上还残留着炉火的余温。
三人从无名小镇出,一路向西南方向飞去。沿途飞过神猿山时后土低头看了下方一眼,隔着万丈高空和云海,他的目光穿透了神猿山顶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松针,看到了正盘膝坐在洞府中闭目养神的东皇太一。东皇太一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眼皮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两个从洪荒时期起就没有任何恩怨的老相识,隔着一片云海用这种方式完成了新纪元的第一次打招呼。后土没有落下去叙旧,只是继续朝极西荒漠的方向飞行,脚下飞过刑天镇守的无名孤峰时,他感觉到了那个赤着脚的年轻人脚下大地脉络的震颤。刑天把新斧头横在膝上,赤脚踩在峰顶的青黑岩石上,脚底的茧子和岩石之间不断地有极细微的地脉波动来回传导。
后土在孤峰上空停了一瞬,低头看着刑天那双赤脚上厚厚的老茧和脚踝上那圈缀着兽牙的皮绳,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祝融说了一句话“他的头在东边。那片海沟里有龙气,旧纪元的龙族残骸压在他头颅上面,不在陆地上。具体位置还要再探,但方向不会错。”
祝融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共工听到“东边那片海沟”时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那是他在倾覆后沉睡的地方,也是他吸收弱水修复旧伤的地方。他在那片海沟深处待了不知多少年,却从来没有感应到过任何战神头颅的气息。这说明刑天的头不是被力量封印的,而是被某种连他都感应不到的存在刻意藏起来了。
极西荒漠的边界线上,雪傲依旧站在哨塔上。两颗暗红珠子的转在连续几个月的警戒中从未降下来过。张角的旧部在哨塔下方搭建了新的营房,夏侯恩带着十七个老兵每天在边界线上巡逻,和骸罗派出的魔域巡兵各自沿着边界线两侧互不干扰地走动,偶尔隔着一层法则锁链打个照面,双方都不说话,只是各自点一下头便继续往前走。
后土落在边界线上的时候,宋文山正蹲在结界核心阵台上更换一组被法则反噬灼裂的阵纹石板。他手边摊着那本面目全非的古籍,上头又多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后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组被灼裂的阵纹,伸出手指在裂痕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朝宋文山极其温和地笑了一下,说这组阵纹不用换了,他可以把土壤里的魔气残余净化掉,基座加固之后灼裂的纹路会自行愈合。宋文山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炭条夹在耳朵上,起身给后土让出位置。
后土将双手按在结界阵台基座两侧的土地上,十指深深插入被黑树侵蚀过的沙土之中。土黄色的光晕从他指尖向四周缓缓扩散,沙土中那些被魔气侵蚀得黑的颗粒在光晕的浸润下渐渐褪色,从暗紫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浅黄,最后恢复到正常沙土该有的颜色。整个过程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刺目的光芒,只有一种极其安静极其温和的力量在无声无息地修复着被撕裂的大地。
姬长和秋水并肩站在阵台另一端,看着后土修复土壤的过程。秋水的右腿膝盖上还缠着绷带,在极西之战中持续输出结界之力导致劳损复,但她坚持要亲自过来看土神修复地脉,说这对她理解结界和大地脉络之间的关系有帮助。姬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到和她完全一致的节奏。后土修复土壤的手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力量层次——禁制和结界是用法则去约束空间,土神之力是让大地自己恢复生机。这种力量在新纪元极其稀缺,有后土坐镇,修复位面屏障的时间表可以比原定计划提前至少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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