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七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五
第五年秋天,桫椤科最后一块基因空白被填补。
桫椤是恐龙时代的活化石,梦幻森林最深处的溪谷里还藏着十七棵。它们的叶片巨大,羽状分裂,叶背密密麻麻排着孢子囊,像远古的密码本。
采样的那天,小羊咩咩已经八岁了。
她的角比三年前粗壮了一圈,羊蹄磨损后又长出新的硬质层,背上那撮被黑熊老怪扯掉的毛早已长回来,新毛更白、更密。
她走在采样队伍的最前面,竹筐稳稳顶在角上,筐里垫的还是蕨叶,还是四层,还是最软的那几种。
小鸟叽叽飞在她头顶。
叽叽也老了一点。飞羽换过两茬,换下来的旧羽毛被她藏在自己的窝底下,垫成一层厚厚的软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只是觉得那些羽毛见证过什么,不该随便丢掉。
此刻她盘旋在半空,眼睛依然盯着西边——黑雾洞穴的方向。
那五个家伙很久没来过了。
上次正面冲突还是一年半以前,黑熊老怪试图闯进实验室,被咩咩顶进小溪里。他爬上岸的时候浑身湿透,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黑毛球。
咩咩站在溪边看着他。
她没有追过去。
黑熊老怪站在对岸,也看着她。
他们隔着一条不足三米的小溪,对视了很久。
最后是黑熊老怪先移开目光。他低头舔了舔湿漉漉的爪子,一声不吭地走进树林里。
从那之后,他没有再来过。
叽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认输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她飞过十七圈,每一圈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但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继续飞着,继续盯着西边。
如果那五个家伙哪天再来,她要第一个现。
六
第七年春天,小老鼠米米当妈妈了。
六只幼崽挤在她新挖的洞穴里,眼睛还没睁开,全身粉嘟嘟的,尾巴细得像线。她每天要往返三十趟去溪边找最嫩的草籽,用唾液泡软了喂进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嘴里。
她很久没有去实验室了。
东方博士每周会给她留一小袋晒干的黑麦种子,挂在橡树最矮的枝丫上,高度刚好够她踮起后爪够到。袋子上画着一只灰老鼠的轮廓,尾巴画得特别长,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松鼠博士写的“米米专用”。
米米第一次看见那个袋子时,鼻尖酸了好久。
她把袋子里的种子倒出一半,藏进洞穴最深处的储藏室里,另一半泡软了喂给崽崽们。崽崽们吃得肚皮滚圆,睡成一团粉色的毛球。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她趴在树洞外面,雨水打湿胡须,听着东方博士说“四亿七千万年”。那时她不知道四亿七千万年有多长,也不知道植物星球计划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话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淋一夜的雨。
此刻她趴在自己的洞穴里,身边围着六只熟睡的幼崽,鼻子尖还沾着黑麦种子的粉末。
她忽然懂了。
十年很长,长到足够一只小老鼠从少女变成母亲。
但十年也刚刚够,让一株金线莲从幼苗长成开花,让一个基因组从o%走到99。7%,让一只老乌龟学会从壳里探出脑袋、趴在小猪身边晒太阳。
她低头舔了舔最近的那只幼崽,把它卷进自己的肚皮下。
崽崽哼唧了一声,又睡着了。
七
第八年冬天,黑雾洞穴的五个反派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乌雅黑羽。
她花了五年时间重新长羽毛。被蝴蝶们撕掉的那批飞羽早已换过两轮,新的羽翼比以前更黑、更密、更厚,遮光性能提升了至少三成。
但她再也没有张开过翅膀遮阳光。
小狼灰灰问她“你翅膀不是长好了吗?”
乌雅黑羽沉默。
“长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