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暗的事了了。花圃的日子又慢下来。
小海每天早上起来擦灯,从初的石灯擦到自己的椰壳灯,擦完蹲在花圃前面吃阿白烙的饼。叶寂擦完灯去海边看阿舵掰饼,阿念端合灯照海。海面上远远近近全是光,一盏连着一盏。
第十天早上,海上来了条船。
不是东边来的,不是西边,不是北边,不是南边。是东南方向,一个没人指过的方向。船不大,比陆远的船小一圈,船板旧旧的,船头没有灯。船板上趴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
阿木把他翻过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盐渍,嘴唇干裂起皮。穿一件灰布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没有暗疤,也没有火疤。干干净净的。灌了水,醒了。睁开眼看见花圃里的灯,愣了很久。
“这么多灯。”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叶寂蹲下。“从哪儿来?”
“东南边。没有名字的岛。”年轻人撑着坐起来,靠在船舷上,“岛上就一盏灯。石头凿的,和你们这些不一样。我爷爷的爷爷凿的。传了五代人。我是第五代。”
阿舵拄着棍子挪过来,低头看他。“东南边?东南边全是海,没有岛。”
“有。藏在水雾里的岛。外面看不见,只有我们岛上的人知道怎么进去。”地生比划了一下,“岛不大,够住几十口人。几十口人都靠那盏石灯活着。我爷爷的爷爷说,岛上那盏灯是第一纪守灯人留下的,不是铜的,不是瓷的,是石头凿的。用的不是灯油,是地火。岛底下有地火脉,点了一百年没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近地火脉在翻涌,把灯芯顶得老高。整盏灯都在震。我爷爷怕灯炸了,让我出来找能镇住灯的人。划了一个月才找到这片海。看见光,就往光的方向划。划到这里。”
叶寂看着他。“你叫什么?”
“地生。土地的地。我爹说,岛上的人姓地,因为是地火养着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块石片。石料是火山石,和火老那座火山的石头一样,黑漆漆的,表面全是细孔。石片上刻着一个字;地。字迹粗硬,入石三分,和火老铜针上的字一样手劲。
阿舵接过石片,用手指摸了摸石片上的字,又摸石片边缘的细孔。“这石料是火山石。和火老那座火山口的石头一模一样。东南边有火山?”
地生点头。“岛底下就是火山。地火脉从火山口一直通到岛上。我们那盏石灯就是凿在火山石上的,灯芯是地火脉里抽出来的火丝。烧了一百年不灭,石料都烧透了,对着太阳看能透光。”他指着阿舵手里那块石片,“这片就是从灯座上敲下来的。我爷爷敲的,说要是找到了能镇住灯的人,把这片石片给他看。认得这片石头的人,就认得第一纪的手艺。他还说,这灯和北边火山口一盏石灯是兄弟灯,同一块石料凿的。让我往北找火山口。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倒找到了这里。”
叶寂把阿念手里的合灯端过来,照着花圃里那盏石灯;初的窑石灯。和火老那盏石灯一样石料,和地生手里这片石片也一模一样,只是更老,表面布满窑汗。“不用找火山口了。这盏是初窑的,那块是火老的,你们岛上那盏也是同一批石料凿的。”
地生撑着船舷站起来。“那你们能不能去岛上看看?地火脉翻涌得越来越厉害,我走的时候灯芯已经窜到三尺高了。昨天在海上回头看了一眼,雾墙里透出来的火光比走的时候还亮。我爷爷说再这样下去石头撑不住,会炸。岛上几十口人,跑都没地方跑。”他声音急,“四面全是海,没船。就我划出来这条船,还是我爷爷年轻时候凿的。”
叶寂把他扶稳。“走。东南边。石火的事,该余烬来看看。”他转向阿木,“去火山口接余烬,告诉他东南边有盏兄弟灯要炸了。”
阿木已经往船上走了。“我马上去。”他跳上船摇橹,往南边火山口方向去了。
阿念端起初的合灯。小北背上绳子。阿圆把小海抱给阿白,小海抓着阿白的手指不放,嘴里喊着“光,光”。阿圆亲了他一口,上了船。地生的船拴在礁石上,他上了叶寂的船。船往东南走。
走过花丛,走过归墟回廊入口。东南边的海面越来越陌生,岛越来越少,光也越来越少。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海上开始起雾。不是水雾,是地热蒸出来的雾气,温温的,贴在脸上湿湿黏黏。越往东南雾越浓,浓到船头那盏灯只能照见三步远。叶寂左眼往雾里看,雾气深处隐隐有橘红的火光在跳;和火山口石火一个颜色。
地生站在船头,手伸进雾里。“过了这道雾墙就是岛了。雾墙是地火脉蒸出来的,从岛底下的火山口往外涌。以前没那么浓,我小时候雾墙只有薄薄一层,穿过去就能看见岛。现在地火脉翻涌,雾气越来越厚,灯芯窜得越来越高。”
船穿过雾墙。雾散了,眼前是一座岛。不大,岛中间微微隆起一个小山包,山包顶上亮着一盏石灯。火焰窜得老高;不是三尺,是五尺。石灯通体红,石头被地火烧透了,灯座底部隐隐能看见裂纹在蔓延,从灯座往山体延伸,越裂越长。石灯旁边蹲着一个老人,头全白了,腰弯着,手按在灯座上。手掌被烫得通红,指节上全是火疤,和余烬手上的疤一样。但他没松手,死死按着。
“那是我爷爷。”地生跳下船跑过去,“爷爷!人找来了!”
老人转过头。脸上全是汗,汗水滴在灯座上嗞嗞响。手掌还按在灯座上。“再不来这灯就撑不住了。”他声音颤,但手劲没松。石灯又震了一下,裂纹往灯座深处延伸了一截,老人整个人跟着晃了晃,手掌还死死按着。
“我是地生他爷,叫地翁。这灯我守了六十年,从没见它窜这么高过。”他看着叶寂,“地脉里的火柱往上顶,顶了半个月了。我按着灯座还能压一压,我要是松手,石料立马裂开。你们来了,能不能镇住这火?”
叶寂走过去蹲下,左眼往石灯深处看。灯芯座底下是空的,一条地火脉从火山口往上延伸,穿过岛底,直通灯座。地火脉里涌着的不只是地火,还有一截熔岩凝成的火柱,赤红赤红的,把石料烧得透亮。每次地火翻涌,火柱往上顶一下,石灯就震一次。裂纹越震越多,灯座底部已经能看见石料内部的暗纹了。
“得把火柱稳住。石料快撑不住了。”叶寂按着胸口,四层半光往外胀,最外面那圈浅金里的橘红微微跳了一下。胸口那团薪火感应到了地火,隔着一层石料,两道火在互相探。
(第1o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