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给刘姐。寄到菜市场那间“手温糖作”,收件人是做糖画的年轻人。他在短信里说:老师收到了,托我谢谢您。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日志,旁边放着《沉积层》。
第四本,她寄给了自己。
压在书架底层,和其他没有拆封的样书放在一起。
她知道会有灰尘落上去,书页会渐渐泛黄。也许很多年后某个雨夜,她会偶然抽出这本,翻开某一页,看见自己当年写下的某行字,想不起是在哪个学校的教室门口记下的。
但那不重要。
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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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手温糖作”歇业三天。
年轻人带着三个徒弟回乡下给刘姐上坟。
青石墓碑还在,无字。坟前有人放过花的痕迹,纸灰被雨水打进泥土里,看不出年月。
他蹲下来,用手拔掉坟头几根枯草。
徒弟们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日志,翻开,放在膝上。
铜锅不可能带到坟前来。他也没带麦芽糖。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那本翻过几百遍的册子。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那是刘姐最后一次用圆珠笔写的字。笔迹有些颤,但还是稳的:
“春分后七日,晴。收到徒弟来信。
他开的店名叫‘手温糖作’。这个名字起得好。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他把这一页读了很久。
然后合上日志,站起来。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对着无字碑站了一会儿。
没说再见。
转身往回走时,最小的徒弟忽然问:
“师傅,咱们这门手艺,往后要传几代?”
他没有停步。
“传到你徒弟问这个问题那天。”
徒弟还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走向麦田尽头的公路。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无字碑静静立在身后。
沉积层里又多了一枚时间的刻痕。
潮水来过。
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