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在西关经营二十余载,上至州府官吏,下至乡野寨丁,皆有其安插的人手,早将这片区域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可为何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从未显露过半分谋逆之心,始终安分守己?
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北关大帅杨破山尚在。
杨破山手握重兵,威慑四方,是英国公府谋逆路上最大的阻碍,有他在,英国公府便不敢轻举妄动。
直至一年前,杨破山于漠北征战时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让英国公府看到了一丝谋逆的希望,也让他们的狼子野心,渐渐浮出水面。
而造反,本就是英国公府唯一的出路,也是他们早已定下的结局。
景帝曾与英国公牛永昌有过口头协定,默许他在西关的权势,可这份协定,却是景帝与牛永昌二人的约定,并非与国公世子牛世鹏有任何牵扯。
眼看牛永昌年岁渐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旦他撒手人寰,西关大帅的位置,必会被朝廷顺势收回,归由中央管辖。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
牛永昌离世之后,英国公府便会失去最大的倚仗,走到覆灭的尽头。
只因那时,整个西关乃至河西区域,定会有无数被英国公府压制多年的势力站出来,联手将英国公府踩入尘埃,瓜分其势力。
如今的英国公府,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纵使前路万丈深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牛世鹏望着眼前渐渐散去的烟尘,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双目赤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厉声嘶吼:
“全军整备,再起一轮冲锋!震天雷威力虽大,想来绝无可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再次射,众将士不必惧怕!”
西关的核心精锐,终究是久经沙场、军纪严明之师,纵使方才遭遇了震天雷的重创,军心浮动,可军令下达之后,军中将士仍是依令行事。
不过盏茶的功夫,便有一位银甲将军身先士卒,手持长枪,策马带头向着蒲昌城冲锋。
这一次,军中剩余的轻骑尽数出击,就连牛世鹏本人,也翻身上马,随军而行,向着蒲昌国的城门猛冲而来,欲要做最后一搏。
几乎是同一时刻,蒲昌城下,杨小宁从伊西汗国边城带来的辎重粮草,在蒲昌国将士与城中百姓的合力协助下,终是尽数运入了城中。
靖王府的军队,也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城内撤退,毫无慌乱。
来福立在投石机阵前,双目如鹰,死死凝望着前方,见西关将士再度组织起冲锋,竟是全军出击的架势,当下没有半分迟疑,当机立断,再次下达了抛射震天雷的命令。
“放!”
一声令下,投石机同时力,西关的将士们抬眼望见,又一波震天雷拖着冒火的尾焰,划破天际,带着呼啸之声朝着自己的阵营飞来,原本勉强凝聚的军心瞬间溃散,整个冲锋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拼命挥鞭打马,只想快些冲过震天雷的落点区域,逃出这片死地;
也有人被恐惧攫住了心神,猛地勒住马缰,想要让胯下的战马停下冲锋的脚步,回身逃窜。
一方想进,一方想停,两方人马相互冲撞,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顷刻间便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而来福这边,震天雷刚射完毕,便听到靖王府的传令兵骑着快马赶来,高声传下军令:
命先锋营将士带着小型投石机回城,由左右两翼的重甲兵上前阻敌,严防西关军队靠近城门。
这左右两翼的重甲兵,正是从闲庄中精心组建起来的靖王府亲军,乃是杨小宁麾下的精锐之师。
他们身披的战甲,皆是精铁锻打而成,片甲相扣,流光冷冽,远比当下大景其他军队的战甲精良数倍;
就连胯下的战马,也皆是披甲而行,马与马身被重甲裹住,只露四蹄,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横亘在蒲昌城下,坚不可摧。
这支靖王府亲军虽仅有一千人,却是战阵之上无可摧折的绝对力量,一人一马,便如一座小塔,让人望而生畏。
只是,随着震天雷接连在西关军阵中轰然爆炸,火光冲天,碎石与气浪四下翻飞,能冲过这片爆炸区域、还能稳稳控住战马继续冲锋,最终抵达距离城墙百丈之地,直面重甲骑兵封锁线的西关将士,已是寥寥无几。
除却震天雷这般逆天的利器不谈,眼前的场景,才是真正意义上,古代战场短兵相接的战争形态,冷兵相向,近身相搏,凭的是一身武艺,一腔悍勇。
冲至近前的二百余骑西关轻骑,个个面色煞白,身上还沾着同伴的血污与战场的烟尘,眼中满是惊惧,却又被身后的军令逼着,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冲。
可他们面对的,是靖王府的重甲亲军,不过一个照面,兵刃相撞的脆响过后,这二百余骑西关轻骑,便尽数被靖王府亲军斩落马下,无一生还。
鲜血溅在黑色的重甲之上,又顺着甲片滑落,滴入泥土,这一刻,喧嚣的战场,竟仿佛又一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城头的呜咽之声。
靖王府的传令兵见战局已定,已然敲响了金锣,“镗镗镗”的锣声在战场上空回荡,靖王府亲军即刻依令行事,分批次缓缓向城内退去,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阵型,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
牛世鹏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一幕,气得目眦欲裂,双目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仍想挥军再拼一次,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此时,蒲昌城头之上的一架投石机骤然力,抛出五颗震天雷,那五颗震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靖王府亲军身前三十丈处,轰然爆炸,火光与烟尘瞬间腾起,落点正是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实力的彰显。
牛世鹏看着那团冲天的火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中的长枪重重垂落,戳在泥土里。
他心中清楚,此役,他败了,一败涂地。
想要凭着这四千多早已失了士气、军心涣散的残兵继续进攻,已是毫无胜算,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