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说来不过简简单单四个字,可真正落到实处去执行,却是千头万绪,极为费力。
当其冲的便是城防器械的拆卸,这段时日里,将士们在边城城墙上精心架设好的一架床弩,还有一百二十架小型投石机,皆要逐件小心拆卸下来,打包随军带走。
这些器械皆是守城利器,榫卯相扣的结构拆起来需得工匠与士兵合力配合,半点容不得马虎,稍有不慎便会损坏部件,失了其用。
而边城内囤积在粮仓中的大量粮草,也需得士兵们分类整理、装袋装车,从粟米到麦面,从干肉到杂粮,一一清点妥当。
好在如今杨小宁麾下的这支队伍,别的物什不算充裕,唯独马匹是足足的。
杨修崖麾下本就有不少良马;杨小宁的亲军更是标配一人双马;
再加上此前缴获伊西汗国使团的马匹,以及边城内收缴的战马,这三千余人的队伍,现下竟拢共凑出了六千多匹马来。
有了这多出来的两千余匹战马,再搭配上军中各式车架,或是就地打造的木质车架,或是从边城各处收缴的畜力车,用粗麻绳牢牢捆扎妥当后,能带走的粮草数额极为可观,足足可供这支队伍吃用半年以上。
当然,杨小宁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在西域滞留半载之久,可粮草乃是实打实的军资,更是百姓的生计,这般珍贵的财富,岂有白白丢弃浪费的道理。
蒲昌国,如今该称蒲昌自治州了,此地本就土地硗薄,物产稀少,人口更是零散稀少,当地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农作物收成微薄,常年受温饱之困。
这大批的粮草运回去,于这弹丸之地而言,便是天量的财富,既能大幅提升当地百姓的生活水准,最起码也能让蒲昌的百姓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能饱腹度日,不用再忍饥挨饿。
若有人问,本该为打仗苦恼的杨小宁,为何要费心费力考虑将粮草带去分给蒲昌的百姓,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
只因他眼下麾下仅有三千余兵力,面对伊西汗国与西关的联军,兵力本就处于绝对劣势。
对蒲昌百姓施以恩惠,解其温饱之困,赢取民心,他日若战事再起,想要动员蒲昌全民参战,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这是杨小宁心中早有的盘算,乱世之中,民心便是最坚实的壁垒,三千兵力难敌数万联军,唯有联结百姓,全民皆兵,方能有一战之力。
自着手整理辎重、整备军队的那一刻起,整座边城便即刻进入了戒严状态。
城门紧紧关闭,城墙上有精锐士兵值守,城中各处粮仓、军械库旁,将士们忙碌的身影与器械碰撞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城池中格外清晰。
这般紧张的筹备,一直持续到当夜子时,边城的更鼓声声敲过,杨军与来福一身戎装,快步前来向杨修崖与杨小宁禀报,军中一应辎重、器械、粮草皆已收拾妥当,将士们也已列队完毕,只待下令开拔。
杨修崖闻言,当即抬手传令,命将士打开城门,大军即刻开拔。
此前撒出去的探马皆是轻骑,身着黑衣隐入夜色,四散打探周边动静,此刻不断有消息快马传回。
不管是伊西汗国方向,还是大景西关的方向,皆无半点异动,两方的探马仍在边城外围漫无目的地游荡,竟无一人察觉这座城池内的动静。
杨小宁这才缓缓起身,踏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行至城门口,他回身望了眼身后这座驻守了多日的边城,想起牛世鹏与伊西汗国的算计,心中郁气难平,沉声喝道:
“奶奶的,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来人,命令殿后部队将边城给爷一把火烧了,啥都别给他们留!”
身旁的杨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即拱手回道:
“少爷不必生气,属下早已料到少爷心思,已然下过烧毁边城的命令了。
属下还令工兵营在边城的隐秘地点,连夜挖好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入口非常隐秘,出口在城外数里的密林之中,仅容一人通行。
若以后咱们还要回来,这条地道刚好足够潜入一支小队,给他们城里来一出定点爆炸,或是搞一出突袭刺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杨小宁听罢,欣慰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杨军更是赞赏。
杨军果真是极具领军天赋的将领,看事情从不止步于眼前,更是能为日后谋算,这份长远的眼光,实属难得。
夜色之中,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城,却无半分喧哗,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行进度却是半点不慢,朝着蒲昌国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兵贵神,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此刻整支部队因携带了大量辎重与器械,正是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刻,若在这荒郊野岭被敌人追赶上来拦截,即便手中有震天雷这等利器,不惧正面战阵,可在这无险可守的空旷地带,一旦开战,将士们的损失将会极为惨重。
杨小宁从来不是个喜欢打硬仗的人,他从不觉得,付出惨痛的伤亡代价之后换来的胜利,有半分值得炫耀的地方。
他所追求的,永远都是以尽可能小的伤亡,换来绝对大的战果,不打无准备之仗,不逞匹夫之勇。
一路疾驰,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在郊野的草地上缭绕,大军离蒲昌国都也仅剩最后三十里的路程。
将士们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一夜奔袭虽有疲惫,却依旧精神抖擞,可所有的马匹经此一夜的连续奔走,早已累得不堪重负,个个鼻翼张合,四蹄软,更是有好几匹战马直接累瘫在地上,任凭士兵如何牵引,都再也站不起来。
杨修崖见状,当即下令大军放慢行进度,让马匹稍作喘息,即便如此,以眼下的脚程,不出一个时辰,众人也定然能顺利抵达蒲昌国都。
恰在此时,杨一带着斥候小队策马疾驰而来,他身上的斥候服饰沾着晨露与泥水,马蹄溅起一路尘土,尚未下马,便扯开嗓子高声禀报道:
“报!前方现大景西关派出的探马,数量不多,请问将军,是否截杀?”
杨修崖勒住马缰,坐在马背上神色淡然,手中的马鞭轻敲着掌心,只淡淡道:
“杀。此刻开始,任何势力但凡有探马出现,无需多问,尽力截杀。”
杨一闻言,当即抱拳领命,调转马头便带着斥候小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尽显斥候的精锐本色。
而此刻的马车之内,杨小宁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软垫上,一手支着下巴,看着身旁跃跃欲试的康蕊,无奈开口道:
“宝子,你给我老实一点,你夫君现在可是已经被蒲昌国毒杀的死人了。
你该做的,是伤心欲绝、痛不欲生,而不是满脸兴奋、摩拳擦掌,拿着你那杆破枪,一副准备去斥候营当先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