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谷城,道藏府内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偏厅,刘文远和李茂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两杯清茶,但谁也没有去碰。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摊开的一份玉简文书上,神情复杂,有敬畏,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
“吴大人的最后一项功绩,也录入完毕了。”刘文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指着玉简上最后一行流转着微光的字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后的释然,“清剿东南三千里外残余妖邪,擒杀作乱头目,核实无误,功勋已入册。”
“至此,吴大人晋升司主所需的所有前置任务,已全部完成,功勋点也已绰绰有余。只差最后一步——上报,等待洞主与镇守使级别的大人联名审核,流程走完,任命文书一下,吴大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司主了。”
李茂重重点头,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一旦审核通过,我南谷城道藏府,便要有司主坐镇了!而且还是吴大人这样的司主!”
刘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吴升来到南谷城后的种种。他放下茶杯,看向李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李兄,你觉得……吴大人的这份晋升审核,能通过吗?”
李茂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能!肯定能!而且,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必须能!”
他的语气极其肯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刘文远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茂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烁着后怕与笃定的光芒:“文远兄,你回想一下,吴大人来到我南谷城,才多久?从一介行走,到执令,到都统,哪一次晋升,看起来是顺风顺水的?可结果呢?每一次,不管中间有多少波折,有多少人暗中使绊子,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甚至有人因此消失,可最终,吴大人的晋升审核,不都通过了吗?”
刘文远默然。是的,回想起来,简直堪称诡异。每一次吴升提交晋升申请,似乎总会伴随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一些“意外”,甚至是一些大人物的关注或敌意。
可每一次,这些声音和阻碍,最终都会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干净利落的方式消失。然后,吴升的晋升审核,便会在一片“风平浪静”中,顺利通过。
这背后,到底有多少腥风血雨,有多少看不见的交锋与湮灭,他们不敢细想,也无从知晓。他们只知道,结果就是如此。
“这一次,是司主!”
李茂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坚定,“虽然司主的审核,需要至少一位洞主和一位镇守使联名核实、背书,程序远比以往复杂,门槛也高得多。放在别人身上,这或许是道难以逾越的天堑,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打通多少关节,甚至可能永远卡在那里。但是……”
他看向刘文远,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但是对于吴大人来说……”李茂缓缓吐出最后半句话,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这都不是问题。不管是谁来审核,不管背后有什么规矩、什么人……这司主之位,注定是吴大人的。”
刘文远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庆幸与迷茫的复杂神色。
“是啊……注定是他的。”刘文远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吴升院落的方向,那里一片宁静,仿佛什么也未曾生,“这位大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北疆……北疆真的能走出这样的人物吗?”
李茂也沉默了,半晌,才苦笑着摇头:“看不懂,真的看不懂。但有一点,我老李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
“跟着吴大人,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李茂正色道,随即又自嘲一笑,“当然,更重要的是,千万别惹他不高兴。其他的……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位吴大人,就是最高的那个。”
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在这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吴大人麾下做事,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机缘,也可能是最大的……风险。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而且,他们似乎也不想回头。
……
谭滁子魂牌碎裂的第二天,消息尚未完全扩散,但道藏府高层显然已经知晓。
褚河在自己的静室内枯坐了一夜,试图用修炼来平复心绪,但谭滁子那碎裂的魂牌,以及南谷城方向那深不见底的危险,如同梦魇般萦绕心头,让他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入定。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静室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褚河镇守使可在?奉上谕,请镇守使移步一叙。”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清朗,却带着一种公式化冷漠的声音。
褚河心中一凛。
这声音他有些印象,是道藏府总府那边,某位大人身边的近侍执事,虽然品级不高,但地位特殊,代表着那人的意志。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安,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得体的笑容,打开了静室的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道袍、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男子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侍”字。
他神色平淡,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位镇守使,而只是一个寻常路人。
“原来是白执事,有失远迎,快快请进。”褚河连忙侧身,态度恭敬。
他知道,眼前这位“白执事”,虽然修为可能不及他,但却是那位的耳目,一句话,可能就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白执事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瞥了褚河一眼,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必了。褚镇守使,请立刻随我前往天池山议事,诸位同僚已至,只等你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笃定褚河不敢不从,也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
褚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白执事那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几分催促意味的背影,心中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但旋即被他死死压下。
妈的!一个小小的执事,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褚河在心中破口大骂,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知道,对方不是摆谱,而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在那人近侍眼中,镇守使,也不过是稍大点的棋子罢了。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憋屈和怒火,还有那一丝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迈步跟了上去。
天池山……果然是那里。
褚河心中苦涩。
那是中元一处有名的灵秀之地,也是道藏府高层某些大人物喜欢的聚会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