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提着一盏马灯,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她看见山根浑身湿透地坐在井沿上,脸上的巴掌印红肿亮,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树叶子。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山根!你怎么了?谁打的你?你的脸——”
“别碰我!”山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后背撞在井轱辘上,撞得铁链子哗啦作响。
他把脸别到一边不看她,声音粗粝沙哑,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走!你快走!”
秋月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可她看到了他额角凸起的青筋、脖子上蔓延的潮红和他攥紧拳头时整个手臂都在剧烈抖的样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隔壁院子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吃了一半的枣糕,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走。你这样我怎么走?”
山根猛地把井沿上那只木桶摔在地上,桶板裂开,碎木屑飞了一地。
他转过身来,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秋月,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走!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伤着你——秋月,你快走!”
秋月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此刻全是痛苦——不是身体的痛苦,是他拼命想保护她、又怕自己保护不了她的痛苦。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宁愿把自己掐得鲜血直流,也不愿意伸手碰她一下。
秋月把马灯放在井沿上,转身走了出去。
山根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下子跌坐在井沿上。
走了好,走了就好,他想。
她安全了,剩下的他自己扛。
他咬着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屋里。
屋里放着一个大浴桶,是他傍晚给秋月烧洗澡水时搬进来的,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扶着桶沿翻进去,凉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冰冷刺骨,可那股邪火不但没熄,反而像是被凉水锁在了身体里面,烧得更烈更毒。
他仰着头靠在桶沿上,牙关咬得咯咯响,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他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山根猛地睁开眼——秋月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回身关好门,把门闩插上,然后快步走到浴桶边上,伸手往水里一探,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
那水凉得扎手,像是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冰水。
她抬头看着泡在冷水里浑身抖的山根——他的嘴唇已经冻得紫,可脖子上那股不正常的潮红不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烈。
“你疯了!这么冷的水,你不要命了?!”秋月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她一把拽住山根的胳膊往外拉,“你出来!快出来!”
“不、不能出来——出来就控制不住了——”山根攥着桶沿不肯松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秋月你走——你快走——”
“我不走!”秋月拽不动他,转身冲到灶台前,把灶上温着的热水锅端下来,一瓢一瓢地往浴桶里兑。
冷水被热水一冲,桶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不再冰得扎手了。
她又跑回灶前拨旺了火,又端来热水兑进去,直到水面漫起一层薄薄的热气,不凉不烫,刚好是温的。
然后她把药碗端过来,扶起山根的下巴,把药汤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药是苦的,可她指尖上沾的那一点槐花香是甜的。
山根迷迷糊糊地把药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意识清明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