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正屋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
山路上铺了一层银霜似的月光,两旁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槐花香,浓得化不开。
山根走在秋月左边,两人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回,可今晚走起来跟哪一回都不一样——刚才在正屋里把亲事说定了,秋老爹点了头,婚书也签了,以后她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未婚妻~
这三个字在山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心口热热的,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团刚出锅的棉花。
他低头看了看秋月垂在身侧的手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白白的,指头细细的,指甲剪得圆圆的。
那只手他看过无数回——递碗的时候看过,接账本的时候看过,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过——可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让他心里头痒痒的,想碰一碰。
他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好几下,蹭得手心生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过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不知道烫不烫的锅盖,先是小拇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又伸过去,这回整个手掌覆了上去。
秋月的手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像一只被拢住的蝴蝶翅膀。
山根的手粗糙厚实,指节上全是劈柴磨面攒下来的茧子;
秋月的手也不细嫩,天天喂鸡剁食水,掌心里也有薄薄的茧。两只长满茧子的手握在一起,谁都不光滑,可偏偏就是贴得严丝合缝。
山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的手真小”,想说“我以后天天牵”,可话到了嘴边全都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僵硬地往前走,两个人从并肩走变成了一前一后,因为山根同手同脚了。
秋月低着头,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耳根红得像烧透了的炭。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那温度比春天的日头还暖,比冬天灶膛里的火还烫,从手背一路烧到胳膊,又从胳膊烧到心口。
她忽然想起上回赵二嫂在井边跟几个媳妇闲聊,说到跟自家男人刚定亲那会儿的事,赵二嫂说“他头一回牵我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跟块红烧肉似的,被筷子夹住了,想跑又不舍得跑”。
秋月当时觉得这比方真粗俗,现在忽然懂了——真挺像的。她被他牵着,想跑是假的,不舍得是真的。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山根的手从僵硬变成了自然,手指慢慢扣进了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那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可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路两旁的槐花被夜风吹落,簌簌地落在他们肩上,有一朵落在秋月的头上,山根伸手去摘,摘下来却没扔,攥在另一只手掌心里。秋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干净利落的姑娘。
“你攥着槐花干什么?”她问。
“香的。”山根说,声音闷闷的,“跟你一样。”
秋月的脸腾地红了。她以前从来没觉得山根会说这种话,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情话——这人太憨了,憨到夸人都只会说“你手真巧”“你干活真利索”,哪会说这样拐着弯夸人的话。
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路边折了一小枝槐花,插在自己衣襟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我饿了。”她说。
“啊?刚才不是吃过了?”
“刚才光顾着听我爹骂你,没吃饱。”她把头别到一边,语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娇嗔,“你回去给我煮面。方便面,加个鸡蛋。”
“好。”山根想都没想就应了。他以前嘴笨是嘴笨,可从没犹豫过。
秋月要什么,他都应,应得比磨面机转得还快。两人往山下走,路越走越宽,月光越来越亮。秋月走在前面,山根跟在后面,中间不再隔着那半尺的距离。
到了新房,山根蹲在灶前生火。
秋月坐在门槛上,把头上的槐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膝上。
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半张脸明明暗暗的,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自己都没察觉。
面煮好了。
山根端着一个大碗走出来,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旁边还搁了两根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