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点了点头,把拂尘从肩上拿下来,甩了一下。
“行。”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许掌柜,你们后厨现在几个人?”
“三个。”
“三个,”周渊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铁三角。”
许峰一愣。
“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渊笑了笑,“只是想起苏老宗师说过的话——好火锅不是炒出来的,是几个人在灶上磨出来的。”
他转身走了,拂尘在晨光里晃了晃,像一蓬散开的椒盐。
七日的约定,林若若只用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许峰把最终定稿的配方册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时,整本册子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被油烟熏得微微黄。
配比精确到钱,火候标注到油面气泡的大小,翻炒次数从第一道豆瓣酱到最后一把花椒,每一道工序都附了三种判断标准——油温看青烟,气泡听声响,成色对光看。
“这是第一版。”许峰说,手指点在封面上那行小字上,“以后每改一次,都另起一册。”
林若若翻开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放在灶台边的铁架子上。那个位置是赵长风炒料时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明天开始,底料全部按这个方子走。”她说。
赵长风站在灶台前,铁勺在锅里搅着。锅里是今晚最后一锅试料,油色红亮,香气饱满。他关了火,端起锅把料倒进陶缸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滴溅出来。
“第七锅,全成。”他说。
许峰在旁边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若若。
“那么,说第二件事。”
“你说。”
“悦来居。他们换了料。”
“换了什么?”
“牛油换了猪油,辣椒换成了本地的二荆条。”许峰翻开另一本册子,是他这几天记的悦来居观察记录,字迹一样的密而工整,“偷去的废料用完了,没有方子续不上,只能往回改。昨天他们的汤底跟七天前比,至少退了四成。”
他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今天中午,他们门口那块‘三十文’的牌子,撤了。”
赵长风把铁勺搁在灶台上,出一声闷响。
“这就完了?”
“没完。”林若若说。
赵长风和许峰同时看她。
“降价牌撤了,说明他们知道自己留不住客。但悦来居的东家陈掌柜能在这青云县开这么多年店,不是吃素的。”
林若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悦来居紧闭的大门,那扇门已经关了整整一天,“他下一步会干什么,才是我们该想的。”
许峰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
“他现在手里压了一大批二荆条和猪油,这些料不能久放。如果锅子做不下去,他会换条路走。”
“什么路?”
林若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账房墙上挂着的青云县舆图上,锁在县东头靠渡口的位置。
“冷锅串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峰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渡口的脚夫和船工。”他说,“三十文一位的火锅他们吃不起,但五文钱十串的冷锅串子,他们吃得起。悦来居的后厨本来就通着渡口的巷子,支个摊子连铺面都不用租。陈掌柜这一手,不是退,是换了条路抄咱们的底。”
林若若点头。
“火锅的客人是镇上的人和过路的商旅,冷锅串子的客人是渡口的脚夫。客群不重叠,但原料重叠。陈掌柜把猪油和二荆条用在锅子上不行,用在串子里绰绰有余。”
赵长风从灶台边走过来,用围裙擦着手。
“所以呢?”
“所以,”林若若说,把窗子推开,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咱们不能只做活锅。”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许峰正在用毛笔舔墨。他的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放下来。
“林东家,”他说,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认真,“我在望江楼十二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就是——永远不要追着对手走。你要开冷锅串子,不是因为悦来居要开。是因为串子是锅子的延伸,是同一套标准、同一条供应、同一个底料配方,换了一个价位,多了一群客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峰说,嘴角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开串子这件事,咱们不跟在悦来居后面。咱们走在他们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