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自家菜地里的小白菜水灵,每回摘了头茬,总要给赵家送一篮子来。
秦娘子也不白拿,有时候晓静送一碗刚出锅的点心过去,有时候让梁石捎块肉,送只猎物什么的,两家走得近,说话也随意。
这日,王婶子挎着篮子进了院子,秦阿兰正蹲在水边洗菜。她起身接篮子的时候,王婶子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等秦阿兰进了灶房,王婶子凑到正在廊檐下做针线的林若若跟前,压低嗓子,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赵家娘子,我同你说个事。”
若若放下针线,笑着看她。
王婶子朝灶房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家这位秦娘子,嫁给她男人也有几年了吧?”
若若点头。
“这就怪了。”
王婶子啧啧两声,脸上露出那种乡下妇人特有的、带着善意又忍不住八卦的神情,“我方才看她走路,那个腰身,那个步态,倒还像个没出闺阁的姑娘似的。你说是怎么回事?她家男人不是那个叫梁石的大个子吗?身子骨看着也壮实得很……”
若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王婶子说笑了。”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把话头岔开,“阿兰她就是那个走路的样子。”
王婶子见她不信,还要再说,灶房里秦阿兰端了碗绿豆糕出来,她便住了口,接过碗,眉开眼笑地夸了一通,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拎着空篮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若若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却不如方才细密了。她想着王婶子的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搁着,不踏实。
王婶子这个人,平日里最爱串门说闲话,但眼光是毒的。
她年轻时当过稳婆,女人的事她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她说阿兰走路像没出阁的姑娘——
若若的手彻底停了。
她抬起头,望着灶房里阿兰忙碌的背影。
阿兰正背对着她切菜,腰背挺直,动作利落。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被王婶子一说,若若便觉得那背影确实有些……太过板正了。
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绷着,没有半点妇人家那种松软自在。
梁石和秦阿兰是夫妻,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可是若若忽然现,她从来没见过他们之间有任何夫妻间该有的亲昵。
没有眼神的交缠,没有不经意的触碰,连说话都是规规矩矩的,一个叫“秦娘子”,一个叫“梁大哥”。
从前若若只觉得他们是碍于身份,当着主子面放不开。可如今细细一想——便是背着人的时候,他们之间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晚上,赵长风从后山回来,洗过了澡,散着头坐在床边擦脸。若若便挨着他坐下,把王婶子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赵长风擦脸的手顿了顿。
就这一个停顿,若若便知道他心里有事。
“夫君,”她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搭在盆架上,转过身来,握住了若若的手。
“我确实知道。”他说,“只是从前觉得,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好多说。”
若若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长风便说了。
从京城牙行里买下梁石和阿兰的时候,他们素不相识。
只是为了方便在赵家村落脚,也为了让若若安心,才让他们假称夫妻。
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却从来是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梁石那人你是知道的,老实得像个木头桩子,阿兰又是个心里头有事不肯说的人。这么长时间,就这么清清白白地过来了。
“村里人不知道,只当他们是真夫妻。”赵长风的声音低低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我了。”
若若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阿兰腕上那根红绳银珠,想起梁石蹲在院子里磨刀时偷偷望向灶房的目光,想起阿兰鬓边簪的那朵栀子花。
明明是相互喜欢的。
明明眼里心里都有对方。
偏偏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若若忽然觉得鼻头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