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若披着外衣走出来,头还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在镇上私塾里坐了多少天冷板凳,骨头都坐软了吧?上了山,你们爹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你们跑就跑,让你们趴就趴,不许叫苦,不许偷懒。”
她走到赵峰面前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尤其是你,不许哭鼻子。”
“我才不哭!”赵峰梗着脖子。
林若若笑了笑,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三根红绳编的手绳,一人一根系在他们手腕上。
“平安绳。戴好了,别摘。”
赵长风看着她一个一个系过去,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见过侯府里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他在京城讨生活那些年,远远地见过。
走路有人打伞,吃饭有人布菜,手指甲养得比贝壳还亮。
而眼前这个人,天不亮就起来给三个半大小子准备干粮,系平安绳的手法利落得像村里的老妇人。
晓静的头是她梳的,赵林书包里的字帖是她昨晚检查过的,赵峰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是她上药包扎的。
她嫁到赵家村半年多了。
从没提过想回京城,从没说过这里苦。
她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她自己编的。编好那天他看见了,她对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的时候,林若若还站在院门口。晓静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晨雾从山脚漫上来,把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吞进去。
“娘亲,”晓静仰起头,“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太阳落山就回来了。”
晓静低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她又仰起脸:“爹爹会抓一只兔子给我吗?”
“会的。”林若若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趴在她肩头上,软乎乎的一团。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侯府的后院里,奶娘抱着她,她问奶娘爹娘什么时候来看她。
奶娘说,快了,快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她的爹娘。
她把晓静抱紧了一点,“好了,咱们去前院找阿兰婶婶去。”
进山的路赵长风走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该低头。
可今天走得不一样——每走一截,他就在心里把林若若写的那些东西翻出来对照一遍。
“若若说的第一项。”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四个沙袋,每个两斤重,“负重越野。绑在腿上,一人两个。”
赵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腿:“爹,绑这个干啥?”
“在私塾里坐久了,腿脚都生锈了。让你绑你就绑。”
沙袋绑好,赵长风指着前面一道坡。“从这里跑上去,跑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再跑回来。来回四趟。”
赵森二话没说就冲了出去。赵林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赵峰咬了咬牙,也跑起来。沙袋坠在脚踝上,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三分。
在私塾里,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腿脚确实生锈了。
赵峰跑到第三趟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渗出血珠子来。
他趴在地上,嘴巴扁了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着跑。
赵长风站在坡下,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面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起林若若写的那句话:“不是要他们变成多厉害的人,是要他们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靠自己活下来。”
这句话,他琢磨了很久。
她写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她自己。
一个在侯府长大的姑娘,忽然有一天被告知你不是这家的女儿,然后被送回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身边,再然后替侯府的亲生女儿嫁到一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的村子里。
那时候赵林赵峰和晓静还挤在一张炕上,衣裳破了没人补,头没人梳。自己花银子请了隔壁的王阿婆来照顾几个孩子。谁知,她收了银子,却对几个孩子并不上心。
衣裳是破烂的,吃的是搜掉的,甚至米饭和粥里还有石子的,晓静的头上都是虱子。
后来,林若若来了,辞掉了王婆子,自己亲自带几个孩子。他们才有如今的模样。
四趟跑完,三个孩子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赵峰的小腿肚在打颤,但他站着,没坐下去。
“还行。”赵长风说,“歇一炷香。”
歇完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