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工具”都有了自我意识,并且彼此认识之后,你这“使用者”,该如何自处。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搅着不适。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柜子,才勉强站稳。
掌控?一切尽在掌握?
呵……
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下陷,曾经这里承载过无数香艳旖旎,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空虚和冰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温柔地抚摸过她们每一个人的脸颊,曾有力地拥抱过她们每一个人的身体,也曾……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用“荒岛能量储物空间”的能力,精准地规划着时间,穿梭在不同的温柔乡之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自以为将一切都安排得完美无瑕。
“人性啊,欺软怕硬。”他曾这样感叹。
“记仇很重要。”他曾这样琢磨。
“性和经济是婚姻的基础。”他曾这样笃定。
“拼命存钱,尽早退休。”他曾这样规划。
“没有失败,只有经历。”他曾这样坚信。
“万物不为我所有,皆为我所用。”他曾这样沾沾自喜。
那些在一次次“征服”与“满足”间隙,任由思绪遨游时产生的“深刻”感悟,那些他自认为看透了世间运行规律、掌握了幸福密码的“智慧”,此刻像一片片脆弱的琉璃,在现实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他所依仗的,是对人性的揣摩算计,是对信息的绝对控制,是对每个个体需求看似精准的“投喂”,以及……那一点无人知晓的、越常理的特殊能力。
可如今,信息壁垒坍塌了。个体觉醒了。她们串联了,沟通了,彼此看见了。她们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拨弄的、独立的琴弦,而是变成了一张能够共振、能够反噬的网。
而那特殊能力……在她们已然知晓彼此存在、并开始用常理质疑他行踪的前提下,还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吗?每一次“消失”和“出现”,是否都会成为新的疑点,新的把柄?
郝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以及深沉的恐惧。这不是失去某个具体女人的恐惧,而是对他构建的整个“成功”生活方式、对他赖以维持自信和优越感的整套逻辑体系,可能彻底崩塌的恐惧。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房间里灯火通明,他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夜生活刚刚开始。那些光点,曾经在他眼中是征服的疆域,是可供取用的资源。此刻看去,却只觉得遥远、冰冷、与他无关。
手机,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床头柜上。
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郝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是谁?姚瑶后悔了?王姗还想质问?还是……沐春雪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僵坐着,没有立刻去拿。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执着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窥探的眼睛。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郝大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威信新消息的提示。
送者:朱丽娅。
内容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甚至能透过屏幕,想象出她刚睡醒、带着点迷糊和依赖的语气:
“老公,我醒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雨停了,晚上我们去哪吃饭?”
郝大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回,还是不回?
怎么回?
回去哪里?是回到朱丽娅那间弥漫着雨后森林气息的异国公寓,假装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从未生?还是……
他忽然想起沐春雪离开时,虚掩的房门。
那扇门,现在关上了。但真的关上了吗?
那些离去的她们,真的就此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了吗?还是说,从今往后,每一扇虚掩的门后,都可能藏着审视的目光?每一次“思绪遨游”的间隙,都可能被冰冷的现实打断?
他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庞大的、随取随用的“能量储物空间”,储存着各种所需的情感、陪伴和征服感。可现在,这个“空间”似乎从内部崩解了,那些被他视为“资源”的“万物”,正带着自己的意志,冷冷地回望他。
“万物皆为我所用……”
郝大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激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响。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没能成功。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低下头,看着朱丽娅那条充满依赖的、看似无害的消息。
拇指悬在屏幕送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房间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地照耀着一切,纤毫毕现,也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