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潮水褪去,留下清晰却柔软的沙滩。郝大睁开眼,天花板熟悉的纹路映入眼帘,身侧是朱丽娅均匀绵长的呼吸,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甜汗意,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某种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几缕沾在她光洁的额头,沉睡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明朗锐利,显得格外静谧温顺。
他轻轻挪开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熟稔,没有惊醒她分毫。赤脚下地,地毯柔软地承接住他。窗外,异国的雨不知何时已停歇,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铅灰,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远处零星的人造灯光,寂静无声。他套上睡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雨后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冲刷掉室内暖昧的余温。郝大深深吸了一口,肺叶舒张,头脑也随之冷却、沉淀。
又一个。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朱丽娅很好。纯粹,热烈,带着某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直率和旺盛的生命力。与她相处,不必拐弯抹角,甚至无需太多言语。这种“简单”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和放松。他想起刚才她的欢快娇笑,那种不带丝毫阴霾的、源自本能的快乐,像一束穿透阴云的光。但也仅此而已了。光能照亮一时,却无法填充心底那些更深、更暗的角落。他知道,当太阳升起,这位醉心于地质考察、满脑子都是岩石断层和生物化石的异国美人,又会变回那个独立、专注、可以几天沉浸在自己专业世界里的朱丽娅。而他,也会回到他的轨道,他的“思索”,他的……其他关系里。
姚瑶的娇憨依恋,沐春雪的优雅风情,上官玉狐的酥麻痴缠,景妸的得意狡黠,还有王姗……清纯表象下那份小心翼翼的迎合与隐藏的炽热。她们各不相同,像不同口味的佳酿,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给予他不同的慰藉和满足。他穿梭其间,游刃有余。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是能触及他内心柔软、分享他“深邃思考”的唯一。而他也乐于维持这种幻象,并从中汲取源源不断的自信与掌控感。
“万物不为我所有,皆为我所用。”他再次咀嚼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得的弧度。是啊,何须占有?享受其带来的愉悦、便利、情绪价值,乃至用以印证自己的种种人生“哲思”,便已足够。就像此刻,朱丽娅的沉睡,这满室的寂静,不正好供他整理思绪,回味并强化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么?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柜上无声亮起,微光映出一小片区域。是王姗。那个漂亮清纯、玉腿修长,总是带着点学生气的羞涩,却又会在独处时爆出惊人热情的女孩。她在等他,在他的房间。像一只乖巧又亟待安抚的小猫。
郝大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朱丽娅,心里计算着时间。从这里返回,利用“荒岛能量储物空间”的能力,瞬间便可抵达。足够从容。他甚至有闲暇去思考,待会儿见到王姗,是该先给她一个略带歉意的拥抱,解释自己刚才在“处理一点突的工作”,还是直接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深吻,将她的疑问和可能的小小埋怨都堵回去?后者似乎更有趣,更能维持他那种微带神秘感和强势的形象。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朱丽娅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动作温柔,眼神却平静无波。“好好睡,我的科学美人。”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直起身,心念微动。
熟悉的、轻微的失重与空间扭曲感瞬间包裹了他。卧室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淡去,尚未完全消散,新的环境轮廓已在感知中迅构建、清晰——是他那间布置考究、充满低调奢华感的主卧室。空气里飘着王姗常用的那款淡淡花果香沐浴露的味道。
双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实感传来。转移完成。
然而,预料中王姗扑上来的娇嗔,或是安静坐在床边等待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房间里的灯光调得比平时稍亮一些,不是他习惯的暖黄,而是更接近自然光的明亮。空气里除了王姗的香气,似乎还混杂着几缕其他熟悉又截然不同的气息——姚瑶甜腻的香水,沐春雪清冷的幽香,甚至……还有一丝上官玉狐钟爱的那种热烈馥郁的玫瑰调。
郝大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落地窗前的单人沙上,坐着沐春雪。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珍珠白丝质家居服,长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出现的方向。姿态依旧优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靠窗的贵妃榻上,上官玉狐斜倚着,一身酒红色真丝睡袍,衬得肌肤胜雪。她手里端着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盛着少许琥珀色的酒液,正轻轻晃动着。看到郝大,她那双狐狸般的眼眸立刻漾起笑意,红唇弯起一个娇媚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浅浅抿了一口,眼神黏腻地缠绕过来。
他的大床边缘,姚瑶和景妸并肩坐着。姚瑶穿着可爱的毛绒睡衣,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卡通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郝大,又悄悄瞄一眼屋里的其他人,表情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的耳朵。而景妸则是一副居家休闲打扮,牛仔短裤搭配宽松t恤,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晃悠着。她脸上带着那种郝大熟悉的、有点小得意又有点戏谑的笑容,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王姗呢?
郝大视线移动,终于在靠近内卫门边的矮凳上看到了她。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纯棉睡衣,长柔顺地披在肩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坐得笔直。她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小巧的鼻尖和紧抿的唇瓣。她似乎想把自己缩到最小,与房间里其他几个或从容或娇媚或不安的女人划开界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咝咝声,以及上官玉狐手中冰块偶尔碰撞杯壁的轻响。
郝大站在那里,睡袍的带子松垮地系着,胸口还残留着跨越空间的、微不可查的能量余韵带来的酥麻感。他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愕然之后,迅调整,试图恢复那种惯常的、从容中带着点掌控一切的淡淡笑意,但肌肉似乎有些僵硬。大脑在高运转,试图理解眼前这荒诞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谁安排的?什么时候?她们怎么会聚在一起?朱丽娅……幸好刚才离开了。不,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她们知道了多少?是偶然撞破,还是……早有预谋?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又被他强行压下。慌乱是最无用的东西。他郝大,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眼前这场面,确实有些乎“常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调侃:“哟,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家庭聚会?怎么没人通知我这位‘户主’?”
沐春雪合上书,纤长的手指抚过书脊,动作慢条斯理。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静:“老公回来了?我们正商量着,今天天气不错,一起陪你……聊聊。”
“聊聊”两个字,她说得轻缓,却像两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上官玉狐放下酒杯,从贵妃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酒红色睡袍随着她的走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走到郝大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睡袍微敞的领口,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皮肤,声音酥麻入骨:“是呀,老公,大家都想你了呢。你看,瑶瑶妹妹都想你想得坐立不安了。”她说着,朝姚瑶那边瞟了一眼。
姚瑶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我没有……玉狐姐姐你别乱说……”
景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悠的拖鞋终于掉在地上,出“啪”一声轻响。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盘腿坐上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郝大:“郝大哥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可是春雪姐姐的主意,她说啊,咱们姐妹几个,也该正式认识认识,增进一下感情了,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她把“一家人”三个字咬得有点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王姗依旧低着头,仿佛那矮凳上有什么绝世珍宝值得研究。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有些白。
郝大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慢慢爬升。沐春雪的主意?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凛然。姚瑶好哄,上官玉狐善于享受当下,景妸爱玩闹,王姗怯懦,朱丽娅更是不问“世事”。唯有沐春雪,看似温婉顺从,实则心思缜密,最有主见,也最……难以彻底掌控。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她那里时,自己关于“性和经济是婚姻基础”的那番“高论”,她当时只是娇嗔回应,现在看来,那平静表面下,是否早已暗流涌动?
他迅调整策略,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目光主要落在沐春雪身上,带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春雪,你也跟着她们胡闹。想我了就直说嘛,搞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他试图将此事定性为一次女人家“争宠”或“联络感情”的突奇想,甚至带点醋意的胡闹,轻描淡写地揭过。
同时,他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姚瑶的头,动作亲昵自然:“瑶瑶,抱枕要给你勒坏了。”又看向景妸,语气熟稔,“妸妸,就你鬼点子多。”
姚瑶抬起脸,眼睛有点红,像是要哭,又强忍着,小声说:“老公……我、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郝大温和地问,心里却快盘算着如何尽快分开她们,逐个安抚。
“担心……”姚瑶瞥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声音更小了,“担心你不要我了……”
“傻话。”郝大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笃定。
沐春雪却在此刻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郝大。“不是胡闹,老公。”她站起身,将书放在茶几上,步履轻盈地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郝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样子,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是觉得,有些事,一直藏着掖着,对姐妹们不公平,对你……也未必是好事。今天难得人齐,正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人齐?郝大心脏猛地一跳。朱丽娅不在,王姗……勉强算“齐”?不,沐春雪指的“齐”,显然包括王姗,甚至可能……她知道朱丽娅的存在?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不,不可能。他的“空间跳跃”能力无人知晓,时间安排也一向谨慎。
“春雪姐说得对。”上官玉狐倚在郝大身侧的柜子旁,把玩着自己一缕卷,语气依旧娇媚,眼神却锐利了些,“老公你呀,总是忙,神龙见不见尾的。姐妹们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今天正好,大家都在,也省得你一个个去找了,多累呀。”她话里有话,带着刺。
景妸拍手笑道:“就是就是!郝大哥哥,你就别端着了。你看,春雪姐姐多体贴,知道你想‘一劳永逸’,干脆把大家都叫来,让你一次‘解决’嘛。”她故意曲解,语气戏谑,却将气氛推向更诡异的境地。
王姗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郝大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音,又迅低下头去。
郝大感到局面正在失控。沐春雪的态度过于冷静,上官玉狐的配合过于默契,景妸的煽风点火过于刻意,姚瑶的恐惧过于真实,而王姗的沉默……过于反常。她们不像临时起意撞破的慌乱,更像是有备而来。
他必须重新夺回掌控权。
“好了,”他脸色沉下来几分,声音带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目光主要逼视着看似起者的沐春雪,“春雪,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但这样聚在一起,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我们私下不能说?非得这样……让大家难堪?”他刻意强调“私下”和“难堪”,试图分化她们,并给沐春雪施加压力,暗示她此举不得体,破坏了某种“默契”和“平衡”。
沐春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依然美丽,却让郝大感到陌生。“难堪吗?我不觉得。”她慢声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称呼你‘老公’,都觉得自己是你‘最爱’的那一个,那么,彼此见见面,认识一下,分享一下和‘老公’相处的感受,不是很正常吗?难道……”她顿了顿,眼神澄澈得近乎残忍,“老公你觉得,我们永远不见面,永远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才是对你、对我们都‘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