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秀哭哭啼啼说了经过。
原来他们回去奔丧难免要碰见族人,其他人对于她因夫家主动与娘家决裂本就有意见,但是到底碍于丧事,倒也太平。
葬礼过后本该立即返回,只是她母亲挽留,她又想着过后轻易再见不得父母,便多留了些时日。
谁知这一留就留出了问题。
七月二十八,杭州戒严,他们夫妻瞧着不好,商定次日返回。
“我爹娘听着我要走,留我住一晚,叫了佣人去旅馆接我丈夫,不想佣人回来后说他被人抓了。”苏华秀抹着眼泪,“我父亲去问,原说是牵涉谋反。然后族中长辈上门,严禁族人参与此事。”
“我哭求一夜,我母亲才说是三婶放话不准我们族人参与,三婶娘家在杭州警察厅中有人。”
苏华秀口中的那位三婶,正是死去苏科长的太太,正是她娘家出力推了苏科长去上海警局做事的。
司乡问:“苏华楹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哥,我三叔的亲儿子。”苏华秀解释,“他还有个兄弟,叫华桢,文谦一直被关着是因为华桢带三婶回外家哭诉去了。我三婶的亲哥在杭州警局做秘书。”
秘书,那是给实权人物办事的,
如今正是特殊时期,警察厅权力很大,可直接参与政治镇压、清党、搜捕。
同为族人,一个正有势头的亲家和一个已经主动断绝往来的远地外嫁女孰轻孰重一眼可辨。
杀父杀夫之仇,苏华秀婶婶和堂兄弟的恨意可想而知。
司乡只觉得头痛,问:“你没给沈文韬求救吗?”
“我前日电报去上海,回信说大哥陪同一位苏老板去了苏州。”苏华秀好不容易止住哭了,“大嫂有身孕,不能过来。”
衡阳的人若是过来,一时半会的也到不了,她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寻上门来。
司乡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还有你怎么这么狼狈?”
“大嫂说你在这里的。我钱全拿去电报了,还不够,我典了镯子才凑够的。”苏华秀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掉,“文谦叫我不要管他自己走,可我怎么能不管他。我、我爹娘不让我管,我是逃出来的。”
司乡揉了揉太阳穴,去看柳老:“您那朋友在警局有人吗?”
“没有,他是个生意人,肯定有些关系,但是跟警察厅秘书相比不占什么优势。”
柳老一句话说给小司的希望打没了,他还提醒道:“如今警察厅有实权,别说抓人,就是误杀个把也不是什么不好处理的事。”
司乡有些为难起来,讲道理她自然是不怕的,但若是叫她去硬扛刀枪炮,她也扛不了。
只是谈家有信在先,苏华秀人又在这里等着,她不能装不知道。
一时间当真是难办。
苏华秀见她并不想管,一下子跪了下去,“求你救一救他吧,我们过后立即返回衡阳隐居山野,有生之年绝不踏出一步。”
“不是这个,是事情不好办。”司乡说的是实话,“你或许不知道,就是前些天的事情,苏华楹把我抓了审问,想叫我指认谈家公子参与谋杀宋先生一事,你应当看得出来,他是想定谈夜声的死罪。”
有了前车之鉴,她若是此时落到那些人的手上,只怕活不过一个对时。
苏华秀神情惨淡至极,哀伤至极,她说:“我知我夫与小谈公子一事上有错,所以纵使他断了两条腿我们夫妻也从无怨言,只求你看在我与我夫终将无后而终的份上搭救他一次,叫我不至于亲眼见他去死。”
无后而终?
在场皆是大惊失色。
司乡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
“我夫早在当日断腿之时便伤了生育,此生再无血脉可传。”苏华秀神情悲惨,“我与我夫不恨,我只求与他安度余生。”
终生无后,难怪,难怪,难怪谈家明知凶险仍叫她相机行事。
当日衡阳谈晓星对沈家的要求,生前不出陋室,死后不受祭祀。
断腿不良于行难以出陋室,出族无后断绝血脉不受祭祀。
司乡只觉得眼前之人可怜,可怜她不到二十岁便要守着绝望过日子。
“我知道司小姐是心胸宽广的人,不然当日至衡阳时也不至于出大笔钱财叫我脱离沈家。”
苏华秀再度哽噎起来:“我夫曾言,司小姐虽然出手狠辣,却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故此我夫妻说不出恨你的话,也绝做不出报复你的事,先前你去衡阳,我夫妻也是退避三舍,求司小姐看在我夫妻知错退让的份上,救救他吧。”
司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说:“你可想好,若是他因此事……并不影响你再嫁,世人还要赞你一声情深义重,可若是他此时出来,你若哪日后悔弃了他,世人便要骂你绝情。”
苏华秀听出话中深意,更是悲从中来,大哭着说:“我与他夫妻一场,他生我同生,他死我便同死。”她在身上掏出一小包粉末,“若是司小姐要看我决心,我便立时证明于此。”
说完将那粉末就要往嘴里倒。
司乡唬得不轻,慌忙要去抢。
颜老眼疾手快,顺手抓起桌上茶杯扔了出去,重重砸在她手上,那药粉飞出,落在远处。
药粉落地,不知哪里跑出一只老鼠舔了一口,吱吱两声叫了就往下倒,司乡看过去,就见那老鼠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了。
真是好烈的毒,这是当真存了死志了。
“你这又是何苦。”柳老劝道,“不至于此。”
苏华秀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泣不成声:“我与他许下誓言,他不负我,我不负他,同生同死,绝不后悔。”
司乡听得喉头紧,既怜她一片深情,他沈老三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位妻子。
“罢罢罢,一事归一事。”司乡终于还是松口了,再是仇人,过成沈文谦这样也够释怀了,她说,“我与你走一趟杭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