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他的孙儿。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去年与人争利,仗着自己是右司马的孙儿,硬是把人家祖传的一块地给占了。
虽说那块地也不值几个钱,可若是真要追究起来——
嬴奂不愿再想下去。
“靳司马来得早。”
有人低声寒暄。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翼翼。
靳黜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颔,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想说话。
事实上,从昨夜开始,他就没睡安稳。
一闭上眼,便是那些陈年旧账。
例如那个不成器的侄儿靳牟,去年强占民田的事。
那事儿本来已经按下去了,该打点的打点了,该封口的封口了。
可若是真要追究,按秦律,侵占田产,轻则削爵,重则……
靳黜不愿想那个字。
他只知道,真追究起来,不仅靳牟要掉脑袋,他这左司马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甚至不只是位置,还有这颗脑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毕竟,那些烂事,太多了。
身后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各署署令、邑大夫、左右司马、廷尉、府中丞、典客、内史、少府……
偌大的宫门前,黑压压站了上百人。
黑色的朝服连成一片,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大片浓墨,那墨色从宫门口一直漫延出去。
平日里见面总要寒暄几句的同僚,今日却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偶尔有人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仿佛彼此眼中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那目光闪得快,躲得更快,像是怕被人看穿了心思,又像是怕从别人眼里看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有人抬头望着宫门上的匾额。
有人侧着身子,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脊。
有人背着手,盯着地上石板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起的道理。
但没有人在看别人。
或者说,没有人敢真正去看别人。
太宰费忌坐在马车上。
他的位置本该在第一排,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资历,以他和宁先君的关系,他完全有资格站在最前面,站在靳黜前面。
但他没有。
他不仅故意往后站,还换了一辆马车。
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太宰府的标识,没有那些显眼的装饰,混在百余辆马车里,一点也不起眼。
他就坐在车中,车帘半垂,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上。
费忌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扫过宫门前那一片玄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