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三父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教训给了,家没了。”费忌把竹简往旁边一推,抬起眼看过来,“三父兄,你说谢千会如何?”
赢三父终于在他对面坐下。
这一坐,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司徒,宗室重臣,此刻坐在那张简陋的席上,脊背却微微佝偻着。
“我的人盯着谢府。”他的声音低下去,“谢千回府,把自己关在正堂,没出来过。”
“后来里面传出声响,像是……像是砸了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进了书房,灯一直亮着。”
费忌点点头:“所以他在等天亮。”
“等天亮做什么?”
“等上朝。”
赢三父的手猛地攥紧。
“明日朝会,他会如何?”他盯着费忌,“他会当廷难吗?他会把那些事都抖出来吗?那些布局的人,那些出主意的人,那些……动手的人?”
费忌没有回答。
“费忌,你得想个办法。”赢三父往前倾了倾身,“你素来主意多,你——”
“三父兄。”费忌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若是你,你会如何?”
“设身处地。”费忌的目光落在那一豆烛火上,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若你为秦国效力数年,九死一生,立下赫赫功勋。”
“你公正严明,从不徇私。”
“你教导儿孙,要他们奉公守法,绝不可仗势欺人。”
“然后呢?”
“有人设了一个局,最后,你那一门小子,被自己的刀,送上了刑场。”
“而你,”费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是那个动手的人。”
“你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你要用他们的血,去证明你的公正,你要用他们的命,去维护你信了一辈子的秦律。”
“三父兄,若是你,你会如何?”
赢三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
“你会疯。”费忌替他回答,“你会提着刀,把那些设局的人,一个不剩,全杀了。”
“管他什么王法,管他什么朝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会杀得这雍邑城血流成河,为你的孩子们,陪葬。”
赢三父的脸色彻底白了。
“可谢千没有疯。”
费忌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道,“他亲手斩了自家人,然后回家,把自己关起来,砸了东西。”
“仅此而已!“
“费忌……”赢三父的声音有些颤,“你得拿个主意。”
“拿主意?”费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三父兄,你我都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万全的主意。”
“我们只是想给谢千一个教训,想让他知道什么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想让他收敛一些,别把所有人都逼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