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耕作的不易了。
他家中有几十亩薄田,公务结束后回去都要亲自下地劳作,虽然他也有俸禄,但那些俸禄,也就足够温饱,根本剩不了什么。
为了能有点积蓄,不少士,及以下的官员,回去后其实都要下地。
所以他明白,谢千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
那是——能力。
真正的能力。
他的大拇指就那么竖着,朝着谢千的方向,久久没有放下。
身边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收起手指,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谢千那边飘。
不只是他。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有一种只有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敬意。
那敬意与立场无关。
与今日朝会上将要生的争斗无关。
甚至与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无关。
那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正做成的事,自内心的认可。
而此时,坐在前头的费忌,也微微动了动。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轻轻抚着自己的胡须。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张消瘦的脸上,落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他不喜谢千。
这一点从未变过。
从谢千入仕那天起,他就看那个年轻人不顺眼——太硬,太直,太不懂变通。
朝堂上需要的是能周旋、能妥协、能与人方便的人,可谢千不是。
谢千是一块石头,又冷又硬,搬不动,砸不烂。
可现在——
费忌看着谢千,听着那些详实的数字,听着那份一年复耕的答卷,他的手停在了胡须上。
片刻后,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坐在他身边的人看见了——赢三父看见了,那几位殿执也看见了。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明白费忌这是什么意思。
认可?
赞许?
在这种时候?
可费忌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费忌只是坐在那里,手抚胡须,微微点头。
算是认可了谢千的能力。
仅此而已。
立场是立场。
争斗是争斗。
可谢千做成了的事,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这一点,他否认不了。
殿中渐渐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后排传来,从懂耕时的那些官员口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