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宁先君驾崩,新君即位,他便一直坐在司农署主官的位置上,一坐又是许多年。
期间换过几任大司空。
可每一个新上任的大司空,都想过要挑战一番谢千的权威。
第一个大司空想换掉司农署的几个属官,把自家子侄安插进去。
谢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人的履历送了上去,附了一份司农署各属官的陈年考绩簿册。
那几个被安插进去的子弟,不到半年就因为各种“疏失”被调离,最久的一个撑了八个月。
第二个大司空想查司农署的旧账,说是要“整饬积弊”。
谢千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那位大司空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因为耽误了春耕的筹备,被新君斥责了一顿。
第三个大司空最年轻,也最狂妄。
他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司农署全体属官,当众宣布此后一切事宜皆须经他核准,不得擅专。
谢千坐在下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散会后,他照常回自己的值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三个月后,春耕出了差错,秋粮歉收,朝堂震怒。
那位年轻的大司空跪在殿中,满脸惶恐,把责任往谢千身上推。
谢千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等他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给新君。
据说,还是太宰费忌亲自转呈。
竹简上是那三个月里司农署的所有往来文书,每一份都有那位大司空的签押。
他核准的事,他签的字,他下的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位大司空被罢黜免官,出城那天,据说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
三十年,谢千便一直坐在司农署的第一把交椅上,坐到了头全白,坐到了当年的同僚一个个告老还乡,坐到了朝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第一次请辞时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宁先君追到驿舍,把他请回来的事。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总要叹一口气。
然后说一句:谢公,是真有本事。
……
正殿就在前面。
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顶,青灰色的瓦当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亮。
殿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分作三叠,每叠九级,取“九重”之意。
石阶两旁立着铜鼎,鼎内燃着香,青烟袅袅而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前站着几个大夫。
遥遥望去,约莫有四五个人,穿着深色朝服,三五成群地站在石阶下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仰头望着殿顶的鸱吻,有人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外边张望一眼。
他们望见了谢千和威垒。
交谈的停了交谈,望鸱吻的收回目光,踱步的站住了脚。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微微侧过身,面朝着官道来的方向,做出恭候的姿态。
谢千走得更近些。
那几个大夫在他走近到三丈开外时,齐齐躬身行礼。
动作很齐,像是事先演练过。
腰弯下去的角度也差不多,都是三十度上下,不算太深,也不算太浅。
是下官见上官的礼,是晚辈见前辈的礼,是在朝堂上共事多年的人彼此之间那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