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笑了笑。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整理病害分布图。那些红点还在,密密麻麻的,像一张长了疹子的脸。但我不再觉得它们在看着我——我觉得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身上的痣和疤痕。
中午的时候,老郑来找我,说上面下了文件,要加强对刻划行为的处罚力度,还要增设监控摄像头和警示牌。他问我愿不愿意配合媒体做个采访,讲讲文物保护的重要性。
“行,”我说,“我去。”
下午,我去了北十二楼。那块砖还在,张某霞二姐妹留念,七个字白花花的。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粗糙的砖面。
这一次,没有震动,没有声音,没有人形从墙里钻出来。
但我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一种深沉而绵长的呼吸,从砖石的内部传出来,缓慢的,稳定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知道你疼,”我轻声说,“但我在这儿陪着你。你疼的时候,我也疼。”
风从垛口吹进来,拂过我的脸。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不是声音,是一种温度的变化,像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冰冷的,粗糙的,布满刻痕的手。
但我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我了一条微博。不是用手机的,是用管理处的电脑的。内容很短:
“我是陈默,长城的守夜人。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守护长城的人——我也是长城的一部分。每一道刻痕都在我身上,每一块砖都是我的血肉。你们可以在城墙上刻字,也可以在城墙上看字。但请记住,你们刻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永远留在某个人的骨头里。疼,是真的疼。”
完这条微博,我关了电脑,走出管理处。夜风迎面吹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砖石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有春天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农历二月初六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漫天的星光洒在长城上,洒在那些千疮百孔的城墙上,洒在每一道刻痕上。
那些刻痕在星光下不再白光了,它们变成了银色的,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在城墙上静静地流淌。
我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路,手指搭在砖石上,感受着它们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几百年来从未停止过。
走到北十二楼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垛口坐下。背后是那块被刻了字的砖,张某霞二姐妹留念,七个字离我的后脑勺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有五百年的砖石陪着我,有千千万万道刻痕陪着我,有所有在这座长城上留下痕迹的人陪着我——不管他们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恨,出于纪念还是出于破坏。
他们都是长城的一部分。我也是。
我靠着城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骨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疼。
咚。咚。咚。
砖在跳。我的骨头也在跳。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同一歌。
那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字,反复地唱着:
疼。
疼。
疼。
但在这个字下面,在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字,轻得像叹息,远得像五百年前的回声:
爱。
我在这片交织着疼与爱的声音里,沉沉地睡去了。没有梦,没有刻痕,没有人形从墙里爬出来。
只有风,只有星光,只有长城。
以及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