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的三天里,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我照常去上班,照常坐在工位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照常在午休时间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没有人现我有什么异常——除了我自己。
我不敢关灯睡觉。每天晚上,我把卧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直到疲惫战胜恐惧。但即使睡着了,我也不再做梦——至少不记得做了什么梦。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比前一天晚上更加疲惫,像是一整夜都在跑步,而不是在睡觉。
第四天的晚上,我现了第一处异常。
我下班回家,打开电脑,想查一下邮箱。电脑启动之后,桌面壁纸变了——变成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暗色调的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一个山洞的内部。洞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状纹理,那些纹理在某种冷白色的光源下微微光,一圈一圈的环纹像树的年轮,又像古老的文字。照片的构图很不专业,画面倾斜,对焦不准,但那些纹理的细节异常清晰——清晰到我能在屏幕上看到那些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某种半透明的、晶体状的物质。
我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我从来没有去过任何山洞。我的电脑里不应该有这张照片。
我右键点击文件,选择“属性”。文件名为“Img__。jpg”,拍摄日期为2o26年3月23日晚上9点42分o7秒——和我删除的那五张照片中的第五张是同一秒。文件大小是3。2mb,比我那台相机的原始Ra文件小得多,但比我拍过的任何Jpeg都要大。拍摄设备一栏是空白的。不是“未知”,而是完全空白的——那一行什么都不显示,连“不可用”三个字都没有。
我把鼠标移到文件名上,准备删除。但我的手指没有按下去。
因为我在照片的右下角看到了一个细节。
在那个山洞的深处——在那些鳞片状纹理的最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它的姿态是蜷缩的,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之间,像一个在黑暗中瑟瑟抖的孩子。但在它的背上——在它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有一圈极其明亮的冷白色荧光,像一盏灯,像一只眼睛,像一个正在注视着什么的、睁得大大的瞳孔。
我放大了那个区域。
那个人形轮廓穿着一件衣服。虽然模糊,虽然被那些鳞片状的纹理部分覆盖,但我能认出来——那是一件冲锋衣。深蓝色的、左袖口有一小块反光条的高山冲锋衣。
我的冲锋衣。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出一声巨响。我后退了三步,背抵在墙上,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个人形轮廓——那个蜷缩在山洞深处的、被那些鳞片状纹理包裹的、背上有冷白色荧光的人形轮廓——它穿着我的衣服。
但不是我。
我不在那里。我站在这里,在城市的公寓里,在灯光通明的卧室里,在电脑屏幕前。我不在那个山洞里。
是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皮肤是正常的肤色,有一些浅浅的纹路,几条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交错分布。没有鳞片。没有荧光。没有裂缝。
但我感觉到了一阵瘙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瘙痒,而是皮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真皮层里缓慢地游动,沿着我的血管,沿着我的神经,沿着我的肌肉纤维之间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推进。瘙痒的位置在我的右手小臂内侧,大约在腕关节上方三指的位置。
我撸起袖子。
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异常。但瘙痒感还在,清晰而真实,像一条隐形的虫子在皮肤下面钻洞。
我用力抓挠那个位置,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道红色的划痕。瘙痒感减轻了一秒,然后以双倍的强度卷土重来。我继续抓,继续抓,直到那一片皮肤变得通红、滚烫、渗出血珠。
然后我停下来了。
因为在那一片被抓破的皮肤上,在那些血珠之间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冷白色的光点。
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星星。
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那个位置。光点消失了——或者说,被血珠和水珠掩盖了。我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臂,再看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道抓痕和几处渗血的表皮。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我面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病人。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属于“陈默”的东西。但我找到的只有陌生——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长着我的脸的陌生人。
镜子里的我眨了眨眼。
我没有眨眼。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的那个“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不对,他的脸上有表情,但那不是我正在体验的情绪。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不是开心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微笑,而是一种……满足的微笑。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镜子里的我举起右手,对着镜子——对着我——缓缓地挥了挥手。
我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镜子里的那个“我”挥完手之后,把手放了下来。然后他开始变化。他的五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眼睛、鼻子、嘴巴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那片灰白色从面部向下蔓延,蔓延到脖子、肩膀、躯干、四肢。他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根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柱状物,矗立在卫生间的镜子里面,取代了我所有的倒影。
然后那根柱状物的表面开始出现纹理。鳞片状的纹理。一圈一圈的环纹,从顶部到底部,像树的年轮,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些环纹开始光——冷白色的、微弱的、像深海灯笼鱼一样的荧光。荧光在环纹之间流淌,缓慢而有节奏,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醒来。
在柱状物的顶部——大约是头部的位置——出现了一条纵向的裂缝。裂缝的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的……下面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实体——一种有质感的、有重量的、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物质。在那种黑暗的深处,有无数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的晶体状结构在旋转,每一个切面都在折射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
镜子里的那个东西——那个从我的倒影中诞生的东西——对着我出了一声无声的鸣叫。
我听不到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震动。震动从镜子表面传来,穿过空气,穿过我的皮肤,穿过我的颅骨,直达我的大脑。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巨型音叉一样的震动——“嗡——————”
我的膝盖软了。我跪倒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双手撑着地面,呕吐了起来。胃酸灼烧着我的食道和喉咙,呕吐物的酸臭味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我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直到吐出来的只有黄色的胆汁和透明的胃液。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恢复了正常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的、眼眶深陷的、嘴唇干裂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嘴角挂着呕吐物的残渍。
只是我。只有我。
我用了整整十分钟才从地上爬起来。我扶着墙壁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划了好几次才解开锁。我翻到钟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关机。
第三遍。关机。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钟叔之前给我语音消息的那个群——那个本地的鸟友群。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钟叔的微信号。我了一条消息过去:“钟叔,我有事问你。”
消息过去了。灰色的对号变成了两个蓝色的对号——对方收到了。但没有任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