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两千。
然后三千。
数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数到多少了。数字在脑子里混成一团,一千和两千分不清,三千和四千也分不清。我只知道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我开始想死。
不是想自杀,是想——如果我一直出不去,会死吗?会怎么死?渴死?饿死?还是——疯了死?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被关疯。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个白——这个永恒不变的、永远一样的、无处不在的白。它像一堵墙,像一座监狱,像一口棺材,像——
我尖叫起来。
用最后一点力气尖叫。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
是门开的声音。
是脚步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在这儿?!怎么可能——”
“快——快叫人来——快——”
然后是光。
手电筒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拼命想躲,但躲不开,只能闭着眼,感觉那道白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先生——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想说能,但嗓子不出声。
“面罩——快把面罩拆了——固定头部的那个——拆——快点——”
然后是手。很多手。在我脸上、头上、身上摸来摸去,咔咔地拆那个白色的笼子。
终于,咔哒一声,我的头自由了。
我想动,但动不了。脖子像断了一样,软软的,抬不起来。
“慢点慢点——把他抬出来——小心——慢点——”
然后我离开了那个洞。
光太亮了,我睁不开眼。只感觉被人抬着,推着,耳边有很多声音在喊——“血压多少?”“心率?”“意识清楚吗?”“快送急诊——”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以为——我同事说他看着的——我真的——”
是那个护士。给我做检查的那个护士。
我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终于确认了的感觉。
原来真的是被忘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把另一个人,忘在一台机器里。
六个小时。
我在里面躺了六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是儿子打的电话。他放学回家,现我不在,打电话给我没人接,打给老婆,老婆让我同事找我,同事说我下午去做检查了,老婆打给医院,医院说查一下,一查才现——核磁共振室的门锁了,灯关了,人都走了。
那个给我做检查的医生临时有事,着急走,跟同事说了一声“里面那个你做一下”,同事说“好”,然后就忘了。两个人都忘了。都以为对方会处理。
于是我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