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退后一步。
上午有课。
宏观经济学,阶梯教室,一百多人。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余光里,一个一个的人走进来,坐下,打开课本。
全是白的。
那些脸,从过道两边涌进来,像一条河。年轻的脸,光滑的脸,干净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他们坐下之后,都做同一个动作——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一张。然后盯着屏幕,左看,右看,放大,缩小,再放大。
拍完照,才开始翻书。
我前面坐着一个男生,后脑勺上那颗紫红色的青春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粉红色的痕迹,跟林薇脸上那块一模一样。他的手偶尔抬起来,摸一摸那块痕迹,摸完看看手指,再看看指甲缝,然后继续摸。
一堂课,他摸了十七次。
我记下来了。
下课铃响,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上周晓曼。
“潇潇!”她叫我。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白,光滑,干净。眼底没有青,额头没有闭口。嘴唇薄薄的,像被削过一刀。那张脸站在我面前,跟我自己的脸站成对面——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两个长得越来越像了。
不是五官像。是那种质地像。像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两个石膏像,只是眉眼稍微歪了那么一点点。
“你昨天去喝熬夜水了吗?”她问。
“没。”我说。
“我今天下课准备去,一起?”
我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喝了几天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开始掰手指“一天、两天、三天……今天是第四天吧。怎么了?”
“你照镜子的时候,”我说,“有没有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你?”
她笑了。那个笑容,嘴角翘起的弧度,跟我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说变漂亮了吗?”她说,“是有点不像,毕竟以前没那么白。但我挺喜欢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相册“你看,这是我第一天拍的,这是我昨天拍的。是不是变化很大?”
我低头看。两张照片,两个她。第一张还有点黄,眼底有点青,嘴角有点干皮。第二张,白,光,滑,干净,像修过图。
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在意的是,她翻相册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屏幕上的相册缩略图。密密麻麻,全是脸。全是白的,光滑的,年轻的,一模一样的脸。有的侧脸,有的正脸,有的在食堂,有的在教室,有的在寝室。但不管背景怎么变,那些脸都像是同一个人的。
周晓曼的脸,在这些脸里,被淹没得找不出来。
“我先走了。”我说。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几步,听到她在后面喊“晚上去的时候叫我啊!”
我没回头。
下午没课。我在寝室待了一下午,没出门。
林薇出去了,没说去哪。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电脑,屏幕上是我那篇改了八百遍的论文。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的眼睛总往窗外飘。
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第三个窗户,周晓曼的寝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窗户边上,有一个影子。很淡,一动不动。
是谁站在那儿?
我盯着那个影子,盯了半小时。它一直没动。
下午四点,我实在忍不住了,下楼往对面走。
三楼,周晓曼寝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推开门。
里面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