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敷。”我说。声音有点飘。
“那你怎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搪瓷杯。
那杯熬夜水。
“林薇。”我抓住她的手腕,“你昨天也喝了。你的脸呢?”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本来皮肤就好啊。”
她转身走回寝室。我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我的脸,没错——眼睛是我,鼻子是我,嘴角那颗痣还是我。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好,是变得……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上午没课。我去了一趟图书馆,继续改论文。从寝室到图书馆的路上,我碰到了三个认识的人。一个是大一时同部门的学姐,一个是上学期公选课坐我旁边的男生,还有一个是楼下的宿管阿姨。他们看见我的第一眼,表情都一模一样——
愣住,然后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两秒,移开,再移回来,最后笑一下,说“今天气色真好”。
没有人说别的。
下午四点,我微信响了。是我妈。
“囡囡,最近好吗?钱够不够用?别总熬夜,对皮肤不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晚上六点,我又去了枫园食堂。
那个窗口还开着,队伍比昨天长。我站在队伍里,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看。队伍挪得很慢,比昨天慢。我前面是个男生,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上面挂着一个哆啦a梦的挂件。他的后脑勺长着一颗青春痘,很大,红得紫,像要爆开。
终于排到他了。
他从窗口接过搪瓷杯,付了钱,转身离开。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皮肤很好。白得光。眼底一点青都没有。
跟我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同样的白度,同样的光滑度,同样消失的黑眼圈,同样干净的额头。我们像是一个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只是贴上了不同的标签。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四块。”
食堂大妈的声音。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那张黄灰色的脸,那两个青紫色的眼袋,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我的脸,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像验收员检查产品。
“皮肤好多了。”她说。
我没说话。
她把搪瓷杯推到我面前。这次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了。那双手干瘦、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色。但其中一根手指——右手的无名指——指肚上长着一颗小小的青春痘,红红的,刚冒头。
我接过杯子,没走。
“阿姨。”我说,“这个水,每天喝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想喝就喝。”她说。
“有人每天喝吗?”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开始往锅里加料。我伸长脖子往窗口里面看。那口锅很大,不锈钢的,冒着热气。锅沿上挂着一把木勺,勺柄被磨得亮。锅旁边摆着一排塑料袋,装着各种药材——我认出了枸杞和桑葚,但其他的看不出来。
“阿姨,这些药材是哪里买的?”
“药材市场。”她头也不抬。
“哪个药材市场?”
“关了吧。”她说。
我一愣。
“那个市场,早就关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十五年前就关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有人开始催“前面的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端着杯子走开了。没走远,就在食堂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那杯熬夜水看。杯底沉着几颗桑葚,已经煮得白,还有几片甘草,浮在表面。跟昨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