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住在镇子东边,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昨晚出去了?”
“嗯。”
他又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跟你说过的,别出门。”
“我想问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游戏’,有没有办法停下来?”
阿勇摇摇头“停不下来的。从我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就这样了。这是我们的……怎么说,传统。外面的人不理解,但我们从小就玩这个。不是恶意的,就是一种习惯。”
“习惯能把人撞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偶尔会有人被撞死。但那是意外。大多数时候,大家被撞倒了,笑一笑就过去了。”
“我不信。”我说,“这世上没有停不下来的事。”
阿勇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最后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镇子,来到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片空地,周围长满了野草,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旧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我们村最老的东西。”阿勇指着石碑说,“上面写的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翻译成你们的话,大概是——‘撞人者,人恒撞之’。”
我盯着那块石碑,忽然觉得后背凉。
“意思是,只要你被撞过一次,就永远在这个游戏里了。”阿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撞别人,别人撞你,一代一代,循环往复。停不下来的。”
“我不信。”我说,但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阿勇耸耸肩,转身往回走。我一个人站在那块石碑前,阳光照下来,我却觉得浑身冷。
回到酒店,潇潇正焦急地等着我。看见我回来,她松了口气“怎么样?”
我摇摇头。
“那……那我们怎么办?”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机场。”
下午,我们没有出门。一家四口挤在房间里,看电视,吃零食,像在避难。小杰和小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闹着要出去玩,乖乖地待在我们身边。
傍晚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广场上又聚了很多人,围成一个圈,笑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圈子里,有个人正在被撞来撞去。
是个游客。从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来,和当地人不一样。他一次次被撞倒,一次次爬起来,脸上全是血,嘴里喊着什么,但笑声盖过了一切。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潇潇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一夜格外漫长。
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透,我们就拖着行李离开了酒店。出租车在门口等着,是阿勇帮忙叫的。他把我们送上车,冲我挥挥手“一路平安。”
车子驶向机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岛,它静静地躺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颗不动的牙齿。
机场很小,候机楼空空荡荡。我们办好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着。小杰和小雅趴在窗户上看飞机,潇潇靠在我肩上,一言不。
广播响了。
“前往中国xx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航班因故取消。请您前往柜台办理改签手续……”
我愣住了。
潇潇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
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游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火,有人在哭。我排在队尾,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轮到我的时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的脸,嘴角浮起一个熟悉的笑。
“抱歉,先生。今天没有航班了。明天有一班,但不确定能不能飞。请您回去等通知。”
“回去?回哪儿?”
她耸耸肩,把护照还给我。
走出候机楼,阳光刺眼。小杰拉着我的手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探出头“去哪儿?回镇上?”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浑身冷。是期待。是兴奋。像猫看着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
“不,”我说,“我们就在机场等。”
司机笑了笑,开车走了。
我们在机场等了整整一天。没有飞机。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机场的工作人员说,天气不好,航班延误。但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灿烂。
第四天晚上,我们终于放弃了。没有酒店愿意接待我们——全都客满。我们只能拖着行李,走在镇子的街道上,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街上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杰忽然停下脚步“爸爸,有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快走。”我拉起两个孩子,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