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除非那个人就是他。
可我七岁那年,爷爷还没死。
不对。
我想起来了。那年正月十三之前,爷爷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我妈说他在养病,不让人进去看。
现在,我站在这个重新灌满水的湖边,终于明白了。
爷爷不是病死的。
他是自己去的。
那个穿黑色雨衣、脸朝下泡在水里的人,就是他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影。
是小杰。
他穿着那身白色的小睡衣,赤着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或者更准确地说,看着我身后那个湖。
“小杰!”我喊道,“你怎么来的?回去!”
他没理我,从我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湖边。
我伸手去拉他,他的手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爸爸。”他回过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爷爷说他来接我了。”
“什么?”
“爷爷说,那张网是他的,他拿回去的时候,要带一个人走。”
湖里的鱼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不再浮着,而是开始游动,绕着圈,把水面搅出一圈圈涟漪。那个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一个黑色的影子。
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身。
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从水里慢慢升起,站在水面上,站在那个漩涡的正中央。
他的脸被雨衣的帽檐遮住了,但我能看到他的嘴。
他在笑。
那是我爷爷的笑。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没忘过那个笑。
“爷爷来接我了。”小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往水里走了一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不行!”
那个站在水面上的人笑得更深了。他抬起一只手,慢慢掀开雨衣的帽子。
帽子下面,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愣住了。
不对。那张脸是我的,但又比我老一些,像是几十年后的我。皮肤白,嘴唇紫,眼睛——
眼睛是死人的眼睛。
“陈默。”他开口说,用我爷爷的声音。
不对,也是我的声音。
“那张网,你带来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卷渔网还在,湿漉漉的,散着腥臭。
“三十三年了。”他说,“那年正月十三,我在这个湖里等你,你没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正月十三。
那天我偷偷跑到湖边,看见水里泡着一个人。我吓得跑了回去,什么都没跟大人说。后来那个人不见了,湖里的水慢慢干了,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我的胡话。
但如果——
如果那天我喊了人,把他救起来,他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