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定远县城的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朱槿率先掀开车帘,伸手稳稳扶住身侧的王敏敏,又侧身示意身后的朱守谦下车。“守谦,仔细些,莫要摔着。”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目光扫过眼前的李府大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李府门楣高悬“韩国公府”的鎏金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昂伫立,鬃毛分明,气势威严,两侧的上马石光滑温润,显是常年有人打理。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李存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得近乎谦卑:“草民李存义,恭迎王爷、郡主、小王爷大驾光临。”
朱槿微微颔,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引路吧。”说罢,牵着王敏敏的手,缓步踏入李府大门,朱守谦默默紧随其后,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却始终保持着几分腼腆,不敢随意出声。
一踏入李府,王敏敏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脸上的好奇瞬间被震惊取代,一双杏眼睁得溜圆,下意识地攥紧了朱槿的手。她自幼生长在元庭王府,见过不少富贵景致,可眼前的李府,却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不是张扬的僭越,而是深入骨髓的奢靡,藏在规矩之下,愈慑人。
朱槿一路行来,目光淡淡扫过府中景致,神色未变,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他动容。这座韩国公在定远的宅邸,严格恪守着洪武年间的公爵礼制:门屋三间,檐角整齐,正厅七间巍然矗立,屋脊之上的兽吻栩栩如生,梁间的青碧彩绘线条流畅,绘着缠枝莲、祥云纹样,无半分龙纹、黄瓦,挑不出半点逾制的错处。
可细看之下,便知其中的奢华绝非寻常勋贵可比:厚重的大门竟是整块金丝楠木打造,木纹如流水般细腻,不描金、不绘彩,却自带温润光泽,触手微凉,比任何雕饰都显贵重;府墙是用细磨方砖垒砌而成,平整如镜,砖缝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连砖面都透着细腻的质感;庭院之中,青石板铺地,拼接无缝,雨雪不沾泥,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玉,耗资巨大;廊下的立柱皆是整根参天杉木,笔直粗壮,髹漆温润,常年养护得毫无裂痕,透着沉稳的贵气。
最让王敏敏震惊的,是府中各处的窗户——并非寻常勋贵所用的纸窗、纱窗,而是镶嵌着一块块通透莹润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庭院,映得廊下的彩绘愈鲜亮,连地面的石板都染上了一层柔光。她下意识地轻声呢喃:“公子,这……这是玻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朱槿淡淡瞥了一眼窗户,神色未变,仿佛早已习以为常,王敏敏却心头巨震——她虽久居深宫,却也知晓,整个大明,唯有朱槿在应天的明王府,能做到全用玻璃做窗户。
这玻璃的价值,比黄金还要昂贵,寻常官员连一小块都难得一见,就连皇宫之中,也只有坤宁宫有这般待遇,只因为那是马皇后的居所,就连洪武帝朱元璋本人,都未曾有过这般规制。李善长不过是一介韩国公,府中竟能处处用玻璃做窗,这份奢靡,已然暗藏锋芒。
朱守谦也注意到了这些玻璃窗户,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拉了拉朱槿的衣袖,眼底满是好奇,却又碍于身份,不敢多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李存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得意,依旧恭敬地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王爷,府中简陋,些许布置,还请王爷海涵。”
朱槿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客套,也像是全然没留意那些价值连城的玻璃窗户,脚步未停,牵着王敏敏的手,稳步穿过庭院、廊庑,在李存义的引路下,来到了正厅之中。
一进正厅,暖意便扑面而来,厅内早已摆好了四桌丰盛的宴席,桌椅皆是紫檀木打造,光滑温润,上铺厚密的绒毯,踏上去无声无息。桌上的菜肴精致绝伦,荤素搭配得当,每一道菜都造型考究,香气扑鼻,旁边摆放着晶莹剔透的白玉酒壶、酒杯,连餐具都是上等的官窑瓷器,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
朱槿牵着王敏敏,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自带一股皇家贵气。朱守谦则在朱槿身侧的客座坐下,依旧是一副腼腆拘谨的模样,双手放在膝上,不敢随意乱动。
李存义连忙上前,躬身站在主位旁,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朗声道:“王爷一路舟车劳顿,属下特意备下薄宴,为王爷、郡主接风洗尘,不成敬意,还请王爷赏脸。”
说罢,他侧身转向厅内两侧站立的众人,一一介绍道:“王爷,郡主,今日府中有幸请到诸位贵人,皆是我大明的栋梁之臣,也是家兄的至交好友。这位是魏国公徐达大人的族侄,徐景;这位是卫国公邓愈大人的族侄,邓铭;这位是中山侯汤和大人的弟弟,汤贵……”
李存义一一介绍着,厅内站立的众人,皆是李善长的族中子弟,以及徐达、邓愈、汤和、唐胜宗、陆仲亨等一众勋贵的家中族人,皆是衣着华贵,神色恭敬,却又难掩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他们皆是洪武三年封的凤阳府籍勋贵族人,今日齐聚李府,显然是特意为朱槿接风,也暗含着淮西勋贵抱团之意。
朱槿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眼神平淡无波,既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丝毫的疏离,只是微微颔,算是打过了招呼。片刻后,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都别站着了,快坐下吃吧。这般精致的菜肴,浪费了倒是可惜。”
众人闻言,连忙躬身应道:“谢王爷恩典。”随后才依次落座,动作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气氛略显拘谨。
李存义见状,连忙起身,拿起酒壶,一边给朱槿斟酒,一边笑着介绍桌上的菜肴:“王爷,您尝尝这道驼峰炙,乃是从西域进贡而来的驼峰,经御厨手法烹制,外焦里嫩,入口即化;还有这道清蒸江豚,是专人从长江深处捕捞而来,极为难得;还有这道雪莲炖鸽,用的是天山雪莲,搭配上好乳鸽,滋补佳品啊……”
他一一介绍着,语气里满是炫耀,每一道菜肴,都是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的珍馐美味。王敏敏虽曾是元庭郡主,自幼锦衣玉食,可这般珍稀的菜肴,她也从未见过,不由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看向朱槿,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
一旁的朱守谦更是如此,他自幼在宫中被教养,虽身为王爷,却也未曾吃过这般奢华的宴席,看着桌上的菜肴,眼神里满是懵懂,也悄悄看向朱槿,仿佛在询问这些菜肴的来历。
朱槿却全然不在意这些菜肴的珍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筷子雪莲炖鸽,放进王敏敏面前的碗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敏敏,这个好吃,温润滋补,多吃点,一路上辛苦你了。”
王敏敏心头一暖,脸上的茫然散去,眼底泛起一丝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多谢公子。”说着,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神色间满是娇羞与依赖。
李存义站在一旁,见朱槿神色愉悦,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愈浓厚,连忙又给朱守谦斟了酒,笑着说道:“小王爷也尝尝,这些菜肴都是特意为您备下的。”
朱守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杯,腼腆地说道:“多谢李大人。”语气恭敬,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众人纷纷起身向朱槿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李存义见状,也端起酒杯,快步走到朱槿面前,躬身说道:“王爷,臣有一事禀报,家兄李善长近日给臣来信,说……”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朱槿抬手打断。朱槿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今日不谈公事,也不谈其他,只论吃喝。一切事宜,等我祭祖完毕,从凤阳回来再说不迟。”
李存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顿时明白。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谨记王爷吩咐,今日只陪王爷饮酒尽兴。”说罢,恭敬地饮尽杯中酒,缓缓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收敛。
朱槿不再理会众人的奉承,依旧时不时地给王敏敏夹菜,低声和她说着话,语气温柔,眼神里的暖意,与面对朱守谦、李存义等人时的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朱守谦默默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向朱槿和王敏敏,眼底掠过一丝羡慕,却始终不曾多言。
不多时,众人便酒足饭饱。朱槿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道:“今日多谢款待,时辰不早了,我们便先去歇息了。”
李存义连忙起身,躬身应道:“是,王爷,属下早已为王爷、郡主和小王爷安排好了居所,就在府中后院,清静雅致,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属下这就带王爷过去。”
朱槿微微颔,牵着王敏敏的手,又示意朱守谦跟上,在李存义的引路下,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后院果然清静雅致,景致清幽。李存义指着两间相邻的院落,恭敬地说道:“王爷,郡主,这一间是为您二位准备的,院内陈设齐全,暖炉也已备好;旁边这一间,是为小王爷准备的,一应物件也都齐全,若是有什么需要,王爷随时吩咐属下。”
“知晓了,你下去吧。”朱槿语气平淡,牵着王敏敏走进了属于他们的院落,朱守谦也默默走进了自己的院落,轻轻关上了房门。
一踏入房间,朱槿便松开了牵着王敏敏的手,神色瞬间褪去了席间的温和,多了几分沉敛。王敏敏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好奇,心头的疑惑憋了整整一晚上,几乎要溢出来——她认识的朱槿,绝非贪图奢华享受之人,可今日在李府,他对满桌珍馐、满屋奢华视若无睹,却又不拒绝李存义的款待,这般反常的模样,实在让她捉摸不透。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询问,朱槿却似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没等她出声,便抬了抬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突兀现身,单膝跪地,身形挺拔,正是蒋瓛。
王敏敏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默默退到朱槿身后,一双杏眼打量着蒋瓛,却不敢多言——她知晓蒋瓛是朱槿的心腹,行事隐秘,每次出现,必然是有要事相报。
朱槿转过身,目光落在蒋瓛身上,语气简洁,直奔主题:“人都到齐了吗?”
蒋瓛垂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字字清晰:“回禀二爷,格物院五百弟子,明日便可抵达定远地界,沿途一切顺遂,无任何差池。”
朱槿微微颔,指尖轻叩桌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等我明日离开定远,便让他们即刻行动。”
说罢,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鎏金令牌,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诏书,一并扔给蒋瓛。令牌入手沉重,刻着繁复的纹路,诏书则盖着皇家大印,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拿着这些,”朱槿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叮嘱,更有几分威慑,“你可调动凤阳卫所所有兵力,全程护卫格物院弟子,寸步不离。这些弟子都是我的宝贝,半点损伤都不能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里藏着一丝试探与笃定:“如今李府设宴,淮西勋贵抱团示好,正好,也该看看,谁会忍不住先冒头了。”
蒋瓛双手接住令牌与诏书,紧紧攥在手中,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护好格物院弟子,盯紧各方动静。”
朱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好了,下去吧,务必谨慎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是,二爷。”蒋瓛应声,身形一晃,便再次隐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清静。
王敏敏从朱槿身后探出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会儿看向蒋瓛离去的方向,一会儿又看向朱槿手中的茶盏,小脸上满是疑惑与好奇,心里乱糟糟的,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暗自琢磨着朱槿口中的“行动”,还有那些神秘的格物院弟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