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坤宁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交错。夜已深沉,窗外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出呜呜的轻响,衬得殿内愈静谧,唯有案前那盏长明灯,燃得愈清亮,照亮了案后那个挺拔而疲惫的身影。
朱元璋刚结束奉天殿的公宴,宴上百官劝酒,他虽未贪杯,却也喝了不少,眉宇间还凝着几分酒气与倦意,下颌的胡茬泛着青茬,周身依旧萦绕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未曾有半分松懈。他端坐于紫檀木案前,宽大的龙袍下摆垂落,袖口挽起少许,露出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双手,正握着朱笔,一笔一划地批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
公文堆积如山,有各地的奏折、军政的报备,还有宗室封藩的相关事宜,每一份他都看得极为仔细,时不时停下笔,眉头微蹙,在公文上批注几句,朱笔落下,力透纸背,尽显帝王的严谨与果决。酒意上涌时,他便抬手揉一揉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眼底的倦意更甚,却从未有过半分敷衍,依旧强撑着精神,不肯停歇。
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丝毫声响,皇后马秀英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轻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素雅的青色宫装,未施粉黛,眉眼温婉,身姿端庄,周身没有后宫妃嫔的华贵张扬,唯有久居后位的从容与贤淑。漆盘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解酒汤,瓷碗莹白,汤汁澄澈,还飘着少许姜片与红枣,驱散了殿内些许寒气。
马秀英走到案前,放缓了脚步,将漆盘轻轻放在案角,生怕惊扰了朱元璋,语气柔和得像春日的暖阳,带着几分疼惜:“重八,时辰不早了,都已过了亥时,你今日在公宴上喝了不少酒,身子本就受不住,快歇歇吧,这些公文,明日再批也不迟。”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倦意被一丝温和冲淡,看向马秀英的目光,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夫妻的温情。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些许酒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无妨,妹子,你先去内殿歇息吧。咱还有几份要紧的公文没批完。”
马秀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她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漆碗的温度,确保汤汁依旧温热,才又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里满是关切:“重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今日宴后便急匆匆回了坤宁宫,批阅公文时也心神不宁,平日里你虽勤政,却也不会这般强撑着,莫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他是叱咤风云的帝王,心思深沉,藏着万千算计,可在她面前,从来都藏不住太多心事。今日他这般反常,定然是有什么事萦绕在心头,多半与太子朱标、二皇子朱槿有关。
朱元璋看着马秀英关切的眼神,喉结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终究还是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几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宴后标儿派人寻槿儿去东宫,咱便是等他们那边的动静,放心吧,不会出岔子的。你快去歇息,别在这儿陪着我。”
马秀英还想再问,殿外却传来一阵轻缓而恭敬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的通传:“启禀上位,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
朱元璋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与凝重,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沉了下来:“让他进来。”
毛骧身着一身玄色锦衣卫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快步走了进来,进门后便双膝跪地,双手抱胸,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严谨,没有丝毫懈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启禀上位,属下有要事禀报,不敢耽搁。”
“说。”朱元璋的声音简洁而有威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酒意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息驱散了大半。
毛骧依旧跪地,垂躬身,客观公正地将方才生的一切如实禀报,用词严谨,语气恭敬,不添一句多余的揣测,也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回上位,今日公宴结束后,太子殿下令东宫侍女锦儿,前往奉天门外邀请二皇子殿下前往东宫一叙。途中,锦儿见二皇子殿下与侍女秋香牵手同行,便当众指责二皇子殿下此举不合礼制,尊卑不分,言语间多有冒犯,触怒了二皇子殿下。”
顿了顿,毛骧继续禀报道:“二皇子殿下震怒,当即令属下麾下蒋瓛拿下锦儿,随后亲自押着锦儿前往东宫门外。太子殿下听闻消息后,亲自快步走出东宫迎接二皇子殿下,二人同行进入东宫,全程未曾提及锦儿半句,也未曾看锦儿一眼。截至此刻,锦儿依旧跪在东宫门外,未曾被召见,也未曾被赦免。”
“另外,”毛骧补充道,“二皇子殿下进入东宫前,已令其麾下亲卫在东宫门外警戒,戒备森严,属下麾下锦衣卫无法靠近东宫,也无法探知东宫之内,二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具体商议何事,暂无任何内部动静传回。”
朱元璋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缓慢,却透着几分深思。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了然,有沉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气氛愈凝重,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抬手揉了揉胀的额头,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窗边。他抬手推开紧闭的木窗,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而入,夹着细碎的雪沫,拍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瞬间驱散了他周身残存的酒意与倦意。
马秀英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快步走到内殿,取来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披风,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后,轻轻披在他的肩上,小心翼翼地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将寒风隔绝在外,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嗔怪:“重八,你怎么这般不注意身子?外面天寒地冻,风雪又大,这般开窗吹风,小心着凉。”
说着,她才想起方才毛骧前来禀报,便又轻声问道:“对了,重八,毛骧方才说的是什么?标儿和槿儿那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何会牵扯到东宫的侍女?”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看着马秀英满脸的关切与担忧,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几分,语气平淡地将毛骧禀报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及了锦儿当众冒犯朱槿、被朱槿拿下,以及二人进入东宫未提锦儿之事,刻意隐去了锦儿的真实身份,没有多说半个字。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马秀英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婉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里满是怒火与护子之心,“槿儿乃是堂堂大明皇子,嫡次子,身份尊贵,岂是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女能随意指责、冒犯的?她也配对槿儿指手画脚,污辱槿儿的名声!”
她越说越气,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怒意:“标儿也是,怎么能纵容身边的侍女这般放肆?槿儿刚从北疆回来,一路辛苦,还受了这般屈辱,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朱家,笑话皇子竟被一个贱婢拿捏?”
朱元璋看着马秀英怒气冲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宠溺,轻轻看了一眼自家这个护子如命的妹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总不能告诉马秀英,锦儿根本不是朱标身边的普通侍女,而是他亲自安插在东宫、安插在朱标身旁,用来暗中监察太子一举一动的棋子吧?
若是说了实话,以马秀英的性子,定然会更加恼怒,说不定还会和他置气,今夜怕是真的别想上床睡觉,更别想安心处理公文了。此事,只能暂且瞒着她,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慢慢解释不迟。
朱元璋压下心中的思绪,抬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垂待命的毛骧,语气重新变得凝重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毛骧。”
“属下在!”毛骧连忙应声,身子伏得更低,语气依旧恭敬。
“再探!”朱元璋的声音掷地有声,“密切关注东宫的一切动静,无论是二皇子与太子商议之事,还是东宫门外锦儿的处置,亦或是东宫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一一记下,不管多晚,只要有动静,立刻前来禀报于咱,不得有半分遗漏,也不得有半分延误!”
“属下遵旨!”毛骧躬身领旨,再次叩行礼。
说完,毛骧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退出殿外,轻轻合上殿门,没有出丝毫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朱元璋看着毛骧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凝重依旧未减,他抬手推开马秀英还想劝说的手,转身迈步,重新走回案前,端坐下来,拿起朱笔,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公文上,语气平淡地对马秀英说道:“妹子,你快去内殿歇息吧,咱再批几份公文,等东宫那边有了消息,咱便过去。”
话音落,他便不再多言,握着朱笔,再次投入到公文批阅之中,周身重新笼罩起帝王的威严与专注,仿佛方才的怒火与沉吟,都只是一瞬的插曲。马秀英看着他疲惫却依旧坚毅的侧脸,心中满是疼惜,却也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再多劝说也无用,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内殿,临走前,还不忘将案角的解酒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叮嘱:“记得喝了解酒汤,别熬得太晚。”
坤宁宫内,烛火依旧明亮,朱元璋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得很长,笔尖在公文上不停滑动,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却丝毫没有惊扰到这位勤政的帝王,唯有那碗温热的解酒汤,静静放在案角,藏着无尽的温情,驱散了殿内的寒意与疲惫。
又过了一个时辰,窗外的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倒愈猛烈。殿外再次传来恭敬的脚步声,比上一次更为轻缓,侍卫低声通传的声音划破静谧:“启禀上位,毛骧求见。”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未停,只是头也不抬地沉声道:“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熬夜的疲惫,却依旧不失帝王的威严。
毛骧依旧身着玄色锦衣卫官服,肩头落着少许未拍净的雪沫,显然是冒雪匆匆赶来,他快步进门,双膝跪地,躬身行礼,语气比先前更为严谨,生怕惊扰了这位勤政的帝王:“启禀上位,属下前来禀报东宫最新动静。”
朱元璋这才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与凝重:“说,东宫那边如何了??”
毛骧垂躬身,如实禀报道:“回上位,二皇子殿下已然离开东宫。属下奉命在东宫外围暗中值守,远远望去,二皇子殿下步履微缓,面色泛红,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想来是在东宫饮了不少酒。”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语气恭敬且客观,无半分揣测:“二皇子殿下并未留在东宫歇息,出东宫后,便直接带人出宫,属下循着其行踪望去,那方向正是上位先前赏赐给二皇子殿下的府邸,想来是回府歇息了。”
朱元璋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几分,似是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锐利,直指关键:“知道了。那东宫门外的侍女锦儿,标儿与槿儿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锦儿,毛骧的语气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如实回禀道:“回上位,那锦儿自始至终都跪在东宫门外,未曾挪动半步。方才风雪愈大,漫天飞雪落在她身上,已然快成了雪人,浑身冻得瑟瑟抖,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先前的模样,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二皇子殿下离去之后,”毛骧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便派人从东宫出来,将冻得奄奄一息的锦儿押进了东宫内。属下在外值守,未敢靠近,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便见东宫的侍从抬着一个担架出来,锦儿被一块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瞧那模样,已然没了气息。”
朱元璋闻言,眉头猛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沉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却无半分怒意。他缓缓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周身的疲惫愈明显,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咱知道了。”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依旧跪地待命的毛骧,语气重新变得凝重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毛骧。”
“属下在!”毛骧连忙应声,身子伏得更低,语气恭敬无半分懈怠。
“你即刻安排下去,”朱元璋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清晰,“给东宫,还有朱槿的府邸,各自再挑选几名安分守己、手脚麻利的侍女送进去,务必谨慎筛选。”
“属下遵旨!”毛骧躬身领旨,再次叩行礼,“属下定当亲自筛选,严格把关,绝不出现半点差池,即刻便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