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立在斑驳巷口,静静凝望着巷深处那道孤寂的黑色背影。
冬日的暖阳浅淡稀薄,斜斜铺落在古朴的巷道里,落了一层温柔的碎光。
那道背影步履从容,不紧不慢,一袭黑衣衬得周遭萧瑟冬景愈清寂。
宽大的裙裾垂落在纤细脚踝边,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漾开细碎的弧度。
髻间一根纤细莹白的银簪,在天光里倏然掠过一点清亮的寒芒,转瞬便沉入老旧土墙的阴翳之中,消弭无踪。
他微微屏息,抬步上前。
黑色靴底碾过巷道细碎的碎石,出几不可闻的轻响,细微却清晰,足以让前方那人精准捕捉。
“风。”
低沉温润的男声不高不低,穿透清冷的巷风,在狭长幽深的巷道里悠悠回荡,层层漫开。
前方行走的黑色背影骤然一僵,宛如被一柄无形的寒剑骤然钉在原地,寸动不得。
她脚步骤停,始终没有回头。
身姿挺拔孤傲,静静伫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唯有垂在身侧的纤长十指,正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赵志敬再度抬步,缓缓向前走近数尺,两人相距不过丈余。
数月光阴,他踏遍苍茫无垠的草原戈壁,横穿风沙漫天的西域诸国。
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千里奔波,只为追寻这一道刻骨铭心的背影。
而今,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近在眼前。
他能清晰看见她黑衣衣袂上沾染的漫漫风沙细碎沙砾,看见乌黑丝间藏匿的旅途风尘。
更能看清那双他曾悉心呵护、温柔亲吻过无数次的手。
那双曾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曾被他逐根轻吻指尖的手,此刻清冷落寞,静静垂落。
梅风依旧背对着他,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着,隐忍又克制。
像是心底积压多年的汹涌情绪,即将冲破所有防线,轰然决堤。
“风,是我。”
字句温柔,却带着跨越千山万水的笃定与执着。
话音落下的刹那,梅风猛地旋过身来。
经年岁月未曾改她分毫容颜。
依旧是记忆中清冷绝美的模样,肤白胜雪,眉眼含霜,与生俱来的孤傲与倔强,镌刻在眉眼骨血之间,分毫未减。
如瀑的乌黑长松松挽起,仅靠一根细银簪固定,几缕柔软碎垂落在耳畔。
愈衬得她清瘦单薄,脸部轮廓利落分明,线条利落凌厉。
高挺秀美的鼻梁,唇瓣虽因常年漂泊干裂干涩,却依旧生得线条好看,弧度精致。
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雕琢,冷艳又疏离。
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如浓墨,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淡淡的阴影。
若非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她眼底藏匿的异样。
那不是眼盲之人的浑浊灰白,而是一层沉寂多年、覆满心事的沉沉灰翳。
宛若深寒冬月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而不透的冰,隔绝了所有光亮与暖意。
赵志敬早知她双目已盲,可此刻亲眼目睹,心口依旧骤然一紧,漫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
他更清楚,以她骨子里的骄傲倔强,纵使受尽颠沛苦楚,也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委屈。
不等他再多说一字,梅风骤然转身,身形一掠,仓皇欲逃。
她本就天资卓绝,轻功冠绝江湖。
九阴真经所载的螺旋九影身法施展开来,身姿轻盈缥缈,化作一道流转不定的黑色残影。
瞬息之间,便已掠出数丈,堪堪要冲出巷口。
可她目不能视,只能依靠敏锐耳力,辨风声、听回音,摸索前路。
仓促逃窜之下,肩头狠狠撞上坚硬的土墙拐角。
身形剧烈一个踉跄,身形晃了半分,却未曾有半分停顿。
她咬牙稳住身形,义无反顾,继续向前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