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消息传到丐帮总舵时,洪七公正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榆木椅上喝酒。
信是郭靖写来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有几处墨迹被水滴洇开了。
郭靖在信中说,柯镇恶大师父为掩护他撤退,死在了赵志敬剑下。
江南七怪都被恶贼赵志敬杀死了!
信的最后写道“弟子无能,未能替师父们报仇,反而累及大师父为救弟子而殒命。弟子愧对师恩,无颜面对丐帮众位兄弟。”
洪七公看完信,久久不语。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桌子骂人,也没有摔酒葫芦泄愤。
只是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
窗外是丐帮总舵的后山,山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岩石和枯黄的野草。
北风从山那边刮过来,灌进窗棂,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
他的降龙十八掌依旧刚猛无匹,放眼天下,能正面接他一掌的人屈指可数。
但他知道,就算自己再练三十年,也不是赵志敬的对手。
那个人已经站在了武学的巅峰,连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都挡不住他一剑,连百万联军都困不住他一人。
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他不喜欢赵志敬。
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非正人君子。
可他偏偏无法否认一件事赵志敬确实是一个好皇帝。
汉国百姓有饭吃,赋税轻了,吏治清了,街头巷尾提起“陛下”两个字,十个人里有九个竖大拇指。
草原牧民也不用再打仗了,不用再担心今天被术赤的人抢走牛羊、明天被察合台的人烧了帐篷。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在厌恶与认可之间反复撕扯。
如同有两股内力在丹田中冲撞,一股是对赵志敬此人的鄙夷,一股是对天下苍生的关怀,两股劲道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最终,他只能长叹一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酸。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草原的方向。
他的徒弟郭靖此刻大概正独自一人在戈壁黄沙中策马狂奔,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未知。
洪七公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用力塞紧了塞子。
全真教的重阳大殿里,马钰将草原传回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给诸位师弟师妹听。
殿中烛火摇曳,重阳真人当年的蒲团还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案下方。
上面早已无人落座,却依旧被弟子们擦拭得一尘不染。
丘处机听完,脸色铁青,拂尘狠狠一甩,厉声道“赵志敬这个叛徒!”
“当年在终南山上,贫道就看出此子心术不正——那双眼睛,从来不是修道之人的眼睛!”
“如今倒好,他把草原也收入囊中了,整个天下都快成他的了!”
“师兄,你还记得吗?那年重阳宫夜雨,他被罚跪在祖师殿前,贫道路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他的眼神——那是狼的眼神!”
“王师弟收他为徒时贫道就反对过,如今果然应验了!”
王处一叹了口气,摇摇头。
他的性子比丘处机温和得多,此刻站在殿中,看着师兄暴怒的模样,只是轻声劝道。
“丘师兄,这些话你说了十几年了。志敬虽然叛出全真,但他治理天下的手段确实不差。”
“贫道去年下山云游,亲眼看见汉国百姓安居乐业,田里有苗,仓里有粮,街头没有饿殍,衙门没有冤鼓。”
“草原牧民如今也免了刀兵之苦,不用再给四王子白白送死。天下太平,终究是好事。”
“你我修道之人,求的不就是天下太平吗?重阳真人当年传道,不也是为了济世安民?”
马钰也点头赞同,只是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的追忆。
他放下手中的信纸,缓缓说道“如果当年重阳真人还在,如果当年志敬没有叛出全真。”
“如今全真教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恐怕早已是另一番气象了。可惜,可惜。”
他连说了两个“可惜”,便不再言语。
只是将那封信纸重新折好,压在蒲团下的青砖缝里,像是要压住一段不愿再翻开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