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
辽阔无垠的漠北草原,早已沉入沉沉死寂。
凛冽的夜风卷着枯草的寒意,掠过连片的蒙古毡帐,天地间唯有风声低鸣,万籁俱寂。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沉郁至极的号角声,突兀划破了整片夜空。
呜呜——
声调低沉、绵长、嘶哑,裹挟着刺骨的悲凉,在草原上空层层回荡。
这不是战前冲锋的杀伐号角,也不是营地集结的传令号角。
这是蒙古草原最肃穆、最绝望的丧号!
号声源自正中的黄金大帐,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沉重得仿佛是苍茫大地在低声呜咽。
苍凉的号音穿透厚重的毡帐壁垒,刺破呼啸的凛冽夜风,强行钻入睡梦中每一个人的耳畔,震得整座蒙古大营都笼罩在无边的悲戚之中。
紧随丧号响起的,是沉闷急促的萨满法鼓声。
咚!咚!咚!
鼓声厚重沉闷,节奏越来越密,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每一声落下,都仿佛预示着草原至高无上的王权心跳,正在一点点衰竭、停止。
毡帐之内,赵志敬在第一声号角响起时,骤然睁开双眼。
他没有半分慌乱,神色平静无波,瞬间从沉睡中清醒。
他静静坐起身,凝神侧耳,听着帐外连绵不绝的悲怆号声,片刻之后,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身侧熟睡的华筝。
华筝睡得正沉,被这轻柔的力道唤醒。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惺忪着睁开朦胧的眼眸,正要开口询问何事。
那贯穿天地的丧号,已然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刹那之间,华筝脸上的朦胧睡意尽数褪去,血色瞬间从脸颊褪得一干二净。
她娇嫩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惶恐与不安,一双纤细的手,下意识死死攥紧了赵志敬身上的衣袍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颤抖,还有不敢置信的惊惧,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父汗……”
仅仅两个字出口,她的喉咙便骤然哽咽,堵得再也不出半点声音。
无需多问,蒙古长大的儿女,天生便听得懂丧号的寓意。
大汗驾崩,天地同悲。
赵志敬没有说话安抚,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
他只是默默起身,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厚重外袍,轻柔地递到华筝手中。
而后他动作利落,身姿挺拔,转瞬穿好自己的衣袍,将腰间的君子剑、淑女剑一一系牢,双剑垂腰,自带一身凛然正气。
一旁的华筝心神大乱,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简单的袍带扣结,她反复尝试数次,指尖绵软无力,始终无法扣合。
赵志敬见状,上前一步,垂眸抬手,指尖利落帮她系好所有袍带,整理好衣襟。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小手,嗓音低沉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走吧。”
简单二字,压住了华筝心中翻涌的滔天慌乱。
两人并肩掀开毡帐门帘,走出帐外。
此刻的整座蒙古大营,早已彻底大乱。
各处沉寂的篝火被士兵匆忙点燃,熊熊烈火噼啪燃烧,赤红的火光映彻四野,将漆黑的草原深夜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蒙古武士从一座座毡帐中狂奔而出。
有人衣衫不整、仅披单袍,有人赤着臂膀、髻散乱,人人手中紧握冰冷的弯刀。
一张张素来悍勇桀骜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茫然无措、极致悲痛,还有难以掩饰的惶恐。
所有人的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整齐而沉重——金帐!
丧号依旧不绝于耳,悲怆的声调愈低沉。
萨满巫师的法鼓,敲得愈急促猛烈,声声催心。
金帐之外,几名身着古老祭袍的萨满,正踩着诡异沉重的步伐跳着往生祭舞。
身上的铜铃、兽骨饰品随着肢体摆动,不断碰撞,出凌乱刺耳的叮当声响,在悲戚的夜色中,更添几分肃穆与凄凉。
赵志敬始终紧紧牵着华筝的手,带着她从容穿过混乱奔涌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