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舀了两勺莼菜羹,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尖推着白瓷碗的边缘,将汤盅往她那边挪了挪,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见她盯着蒸笼里的定胜糕,眼神动了动,却没好意思伸筷,便用公筷夹了一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声音依旧平淡:“这定胜糕软糯清甜,不腻口,配着茶吃,或是单吃,都好。”
他的体贴恰到好处,没有咄咄逼人的热情,倒像个周到的主人,尽着待客的本分。
韩小莹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低低说了句:“我自己来。”
语气里的冰冷,已比最初淡了许多,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悄悄化了点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小莹虽极力克制,可几杯温酒下肚,酒气慢慢往上涌,加上室内熏炉的暖意、食物填腹后的舒适,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竟不自觉地松了些。
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像上好的宣纸上晕开的胭脂,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她偶尔会抬眼,目光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落在楼下的街面上——街上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叫卖声、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想起了从前和兄长们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他们吃着粗茶淡饭,在破庙里席地而卧,风餐露宿,却也活得痛快;
还是在对比眼前的舒适安宁,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赵志敬端着青玉杯,慢慢饮着酒,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的灯火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呆,刻意给她留足了空间。
可他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韩小莹——她蹙眉的样子,她小口吃菜的样子,她眼神迷离的样子,都被他收在眼里。
他心里清楚,对付韩小莹这样的女子,骄傲,又守着自己的一套信念,强攻是最笨的法子,慢渗才有用。
让她在江湖的粗粝和此刻的精致里看见落差,让她在自己“不经意”的关怀里慢慢软化心防,远比任何威逼利诱都管用。
见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赵志敬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些:“吃饱了?
若是不合口味,我再让伙计添几样别的。”
韩小莹摇摇头,声音轻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不必,已经很好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很好”这两个字,竟会从她嘴里说出来,说给赵志敬听。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惊讶。
赵志敬点点头,抬手唤来伙计结账。
银锭递过去时,他又补了一句:“再安排一间上房,要最清净的,被褥用具,务必都是全新的。”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的豪阔,“天字一号房若是空着,便要那间。”
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应着“好嘞”,躬着身子,几乎要弯到地上,在前面引着路,嘴里还不停说着:“客官放心,天字一号房正好空着,那可是咱们楼里最好的房,清净,还能看见西湖夜景哩。”
天字一号房在酒楼顶层最里端,像是藏在云端里的阁楼,走过去时,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轻。
房门推开,一股更浓郁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比楼下的雅间还要宽敞,用一道精美的苏绣屏风隔成了内外两间。
外间是起居待客的地方,摆着一套黄花梨木桌椅,木纹清晰,油光锃亮;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雅致的瓷器,有青花的瓶,有白瓷的碗,还有粉彩的小摆件,件件都透着精致;
角落里的熏炉比雅间的更大些,燃着的沉香是上等的料子,烟气袅袅,散出宁神的香气。
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窗,晚风迎面吹来,能看见远处西湖的轮廓,朦胧的湖水映着岸边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往下看,是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延伸到天际。
里间的卧房更是考究,一张雕花大床摆在正中,挂着鲛绡帐,帐子是淡淡的粉色,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床上铺着锦被绣褥,用手一摸,触手柔滑,是最好的云锦,针脚细密,绣着缠枝牡丹的纹样;
梳妆台摆在窗边,铜镜擦得锃亮,台上放着一盒香粉,还有一支银质的簪;
角落里摆着一个梨花木的浴桶,桶边放着干净的布巾,桶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木门,想来是专门用来更换热水的——这般周到,连她一个女子的细微需求都考虑到了。
饶是韩小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也被这房间的奢华舒适惊得愣了愣。
这哪里是普通客栈的上房,便是许多官宦人家的内室,也未必有这般讲究。
她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似的,竟有些迈不开步子,眼底满是踌躇。
“韩女侠便在此歇息吧。”
赵志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踏入里间,只在外间的黄花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茶叶在水里舒展着,“内间归你,我在外间打坐调息便好。”
韩小莹猛地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疑:“你……你住这里?”
她原以为,他会另开一间房,或是……或是有更不堪的打算——毕竟,他是江湖传言中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