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开始贪恋这份美好,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些,盼着这江南的游历,永远不要结束。
日子越是往南行,离嘉兴城便越近,那座藏着牛家村的江南水乡,曾是穆念慈魂牵梦萦的故地——那里有她与义父杨铁心早年的踪迹,有她对“家”最模糊也最温暖的念想。
可偏偏,这念想越是清晰,她心底就越是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像藤蔓般缠得她心慌,连带着脚步都生出了拖延的惰性。
她不再是先前那个安安静静跟着赵志敬赶路的穆念慈了,反倒成了个黏人缠人的小丫头,整日里围着赵志敬打转,变着法儿地用软语撒娇,只盼着能多留一日,再缓一程。
那日船行至西湖畔,正是夏末时节,湖面的荷花虽已过了盛放的旺季,却仍有零星几株开得倔强,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亭亭玉立地立在碧绿的荷叶间,映着远处的雷峰塔,美得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穆念慈扶着船舷,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湖水,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志敬时,眼底便漾开了几分恳求的软意,声音也放得软糯,像浸了江南的春水:“敬哥哥,你看呀,这西湖的荷花还没谢尽呢,一朵朵水灵灵的,多好看。
我们……我们再留一日好不好?
方才听船娘说,夜里的西湖更妙,月色洒在湖面上,连带着荷花都像笼了层银纱,夜游一趟,才不算白来呢。”
她说着,还轻轻拉了拉赵志敬的衣袖,眼波流转间,满是依赖的情意。
待离了西湖,往前再走半日便是一座古镇,尚未进镇,便远远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气,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穆念慈脚步一顿,侧着头朝镇子的方向望了望,随即又转向赵志敬,嘴角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小声说道:“敬哥哥,你闻,好香的桂花味呀。
方才我听路人说,前面镇子里的桂花糕是百年老字号,用的都是刚摘的金桂,蒸得软糯香甜,咬一口都能流心呢。
我们……我们不如拐去镇上尝尝?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明日一早再赶路,好不好?”
她怕赵志敬不答应,说罢便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像只讨食的小猫,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期盼。
又一日午后,两人寻了家临河的客栈歇脚,穆念慈刚坐下喝了半杯茶,便忽然蹙起了眉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
见赵志敬收拾好行李转身看她,她便立刻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了他的胳膊,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衣袖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敬哥哥,我……我有些累了,腿也酸酸的,走不动路了。
这客栈的房间又干净又安静,窗外还能看见河水,我们……我们就在这多歇息一天吧,等我缓过劲来,再陪你赶路,好不好?”
她说着,指尖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袖,眼神里的依恋浓得化不开,仿佛只要他点头,她便愿意就这样一直靠着他,再也不挪步。
穆念慈黏赵志敬黏得紧,白日里走在路上,总要牵着他的手,若是遇到石子路,便会故意放慢脚步,让他扶着自己;
到了饭点,会把碗里最鲜的鱼肉夹给他,再眼巴巴地等着他给自己剥虾壳;
夜里在客栈,也总爱靠在他身边,听他讲些江湖趣事,哪怕是重复了几遍的旧闻,也听得津津有味。
她的声音总是软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眼波流转间,没有了往日的倔强,只剩下满满的依恋与不舍——仿佛赵志敬是她抓在手里的一块暖玉,稍一松手,便会被风吹走,再也寻不回来。
其实起初,穆念慈执意要带赵志敬去牛家村,心里是揣着两个沉甸甸的心思的。
一是担忧失散多日的义父杨铁心,自上次分离后,她便再也没有义父的消息,日夜都怕他遭遇什么不测,牛家村是义父曾提过的故地,她总想着,或许能在那里寻到一丝半毫的线索,哪怕只是知道他平安,也能安心;
二是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她觉得自己寻到了赵志敬这般的“良人”,他待她好,待她真,把她捧在手心,护她周全,这样的幸福,她想第一时间告诉义父,想让义父看看自己的心上人,想得到他的认可与祝福——她甚至无数次在心里设想过,义父见了赵志敬,或许会因为他的体贴,原谅他的过往,笑着点头答应他们的婚事。
可如今,离嘉兴越近,离牛家村的影子越清晰,那第二个心思便越是像块石头,重重地压在穆念慈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了解义父杨铁心了,义父这一生,最重的便是“承诺”二字,当年与郭靖的父亲郭啸天结为生死之交,那句“若他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的指腹为婚,在义父心中,早已不是一句戏言,而是重若泰山的誓言。
义父一生坎坷,却从未违背过自己的承诺,如今她要违背婚约,要嫁给一个并非郭靖的男子,义父……他真的会同意吗?
他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女儿?
更何况,赵志敬在江湖上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她虽不相信那些传言,可偶尔从路人的闲谈中听到的“全真教叛徒”“阴险小人”“淫贼”“杀人魔”,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那些是旁人对敬哥哥的诋毁,是江湖的谣言,可义父不知道啊!
义父一生刚正不阿,最恨的便是背主求荣、作恶多端之人,若是让他听闻了这些关于赵志敬的污名,哪怕只是传言,他也定然会对赵志敬生出极大的误解与厌恶,又怎么可能同意她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一想到这里,穆念慈便心乱如麻,柔肠百转。
她不敢去想,若是到了牛家村,真的遇到了义父,义父得知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是严厉的反对?
是痛心的斥责?
还是会逼着她与赵志敬断绝往来,嫁给素未谋面的郭靖?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因为她知道,只要义父开口,她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养育她长大、恩重如山的义父,一边是她深爱、也深爱她的敬哥哥;
一边是无法违背的养育之恩,一边是她视若性命的幸福。
她怕,怕义父的反对会拆散她和赵志敬,怕自己最终只能选择其一,怕这眼前的温柔与欢愉,会在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穆念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意识地紧紧依偎着身边的赵志敬,仿佛他是她在这茫茫世间唯一的浮木,只有抓着他,才能感觉到一丝安稳。
她用一次又一次的撒娇,一次又一次的拖延,来逃避那越来越近的现实——她宁愿多走些弯路,多留些时日,也想让这江南的旅程再长一点,让此刻的幸福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