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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处一攥着袖袍的手青筋隐现,面色比殿中供桌的墨玉还要沉冷。他指节捏得白,仿佛要将那一袭道袍捻碎一般。
眼底翻涌的怒涛之下,却藏着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痛惜。
当年是他亲自将赵志敬从山下领进重阳宫。那孩子跪在殿前敬茶时眼神清亮、神情恭谨,他一看便知是块难得的好料——
赵志敬的根骨之佳、悟性之高,别说同辈之中,就是往前数二十年,也难找出几个来。
更难得的是他肯下苦功。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休憩时,他还在月下背心法。
王处一心中惜才,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全真剑法、昊天掌、金关玉锁二十四诀……就连自己闭关所悟的练气心得、运劲诀窍,也都一一传了给他。
他记得自己曾不止一次对着马钰、丘处机他们感慨:“志敬这孩子,心性沉稳、肯钻肯研,将来必是我全真第三代撑门立户之人。”
他是真的指望这徒弟能光大师门,替自己这一脉传承争一口气。
尤其每每大较之时,赵志敬与丘处机门下的尹志平比剑论道,明明志敬剑招更准、内力更淳,可丘处机却总偏袒自己徒弟,嘴上说什么“志平胜在气度”,甚至多次当众压志敬一头,说他“争强好胜,心含戾气”。
王处一不是不明白丘处机护短的心思,可他总以为清者自清,只要志敬争气,将来高低自有公论。
谁想到……如今这一切期许,全都化作了泡影。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再开口时,声音比往常沉厚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为师者恨铁不成钢的颤意:“丘师兄所言极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垂落,并未看向丘处机。可袖中手指却攥得更紧——他何尝不知,这位师兄一贯霸道专断、偏私护短,如今志敬堕落,只怕他心中更多是称愿,而非痛心。
“赵志敬所为,哪里还是简单的叛教?”
他语放缓,每个字都似从齿间磨出一般。眼前仿佛又浮现赵志敬昔日恭立听训的模样,那孩子眼神明亮、神情专注,怎么如今就……
他心底那点痛惜又一次翻涌起来,忍不住语气转厉,却也更沉痛:“我当初瞧他是块好料,把一身本事都教了他。论资质、论刻苦,他本远胜……远胜许多同门。”
他终究没直接点出尹志平的名字,可这停顿之中的意味,在场谁听不出来?
“可他倒好,学了本事却不用在正途上,反倒心术不正、品行卑劣!如今更自甘堕落,被女色所惑、乱心迷智……做出这等欺师灭祖、辱没门风之事!”
他越说越激愤,却又猛地一顿,像是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已带了决绝之味:
“若任他在外头游荡,哪怕早已叛出山门,外人见了,仍只会说‘那是全真教王处一的徒弟’——他仗着这层名头为非作歹,败坏的岂止是他一人的名声?是我整个全真教百年清誉!”
说到这儿,他垂在身侧的手又一次捏紧,指节寸寸泛白:
“这孽徒,必须擒回来!依教规重重惩处,既是清理门户,也是我这个做师傅的……最后替他清一清这身‘师门烙印’。”
他语声陡然一涩,终于别过脸去,避开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
没人看见他这一刻的眼神——那里面最后一点痛惜,早已被铺天盖地的失望与悲愤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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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大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桃木剑穗,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他素来不喜欢冒进,凡事都要先掂掂轻重,此刻听闻赵志敬的近况,心里更是敲起了警钟。
他抬眼看向殿中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没像丘处机那般疾言厉色,却字字透着谨慎:“只是…前些日子派去襄阳周边打探的弟子传回消息,说赵志敬如今的武功,已不是当年在重阳宫时可比了。
弟子说他跟人动手时,掌风里既有咱们全真教内功的刚劲,还掺了些古墓派的阴柔路数,力道竟比从前强了数倍。
更要紧的是,连梅风那等只认武功不认人的凶徒,都肯听他调遣。
现在这赵志敬身边还跟着古墓派的高手……这可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若要动手,就得有十足的把握。
若是仓促行事,万一被他借着帮手从眼皮子底下逃了,或是折损了弟子,一来会让这逆徒更嚣张,二来传出去,江湖人还会说咱们全真七子连个叛徒都拿不住,反倒丢了师门脸面。
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定好万全之策,务必一击成功,绝不能再给他留任何走脱的机会——否则他在外头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变数,将来再想收拾他,怕是要费更多力气,后患无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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