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老者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短刀轻轻放回桌上的刀架。他抬起头,看向沈安娜,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是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安娜,这么多年了,你的‘坐姿’,还是带着军统训练班的刻板,少了茶道的‘寂’味。”
沈安娜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也用流利的日语回答,声音平静:“老师,您教过我剑道,教过茶道,也教过我国际法和海军史。但您没教过我,当‘寂’的背后是同胞的鲜血,当‘茶香’里混着毒药时,该如何保持心境。”
老者,被沈安娜称为“老师”的山本龙崎,闻言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古井无波。“你还是这么犀利。这很好。这说明,我当年没有看错人。你是我所有学生中,最有天赋,也最……难以掌控的一个。”
“所以您就用这种方式‘请’我过来?”沈安娜的目光扫过窗外,意有所指,“千代子告诉我,是‘老师有请’。我没想到,是这样隆重的‘邀请’。”
“千代子那孩子,总是自作主张。”山本龙崎微微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但结果是一样的。我需要和你谈谈,安娜。在事情……滑向最坏结局之前。”
“谈什么?”沈安娜直视着他,“谈您如何从东京帝大备受尊敬的国际法教授,变成‘梅机关’的顾问?谈您如何用您教我的那些法律条文和战略思想,为侵略我的祖国出谋划策?
还是谈……那枚藏在长白山天池湖底,足以毁灭千万生灵的‘最终爆弹’?”
最后几个字,她用的是中文,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重量。
山本龙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欣赏,有遗憾,也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疲惫。
“你果然知道了。是那个叫任守城的人告诉你的?还是……你们那位神通广大的李司令?”
“这不重要。”沈安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重要的是,老师,您当年教我剑道时,第一课讲的是什么?您说,‘刀是凶器,剑道是杀人之术,这无可回避。
但持刀者心中,当有‘仁’。无仁之刀,与野兽獠牙无异’。您握着笔,制定那些灭绝人性的计划时,您心中的‘仁’,还在吗?”
山本龙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又看了看刀架上那把短刀。
刀的护手上,精细地雕刻着菊花纹,但在菊花纹的中心,镶嵌着一小块深色的金属,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德文:“赠挚友山本——隆美尔,1941”。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细雨敲打屋檐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茶社临街的正门方向,隐约传来了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以及几声压抑的、短促的日语呼喝。紧接着,是另一个方向,似乎也有不寻常的动静。
山本龙崎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之前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凌厉的警惕取代。
他看向沈安娜,声音压得更低,语加快:“安娜,听着。我没时间解释了。‘落樱’的最终指令,不在武藤手里,也不在那块怀表里。真正的‘钥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茶社的木质移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砰!”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满脸横肉、戴着圆框眼镜的壮汉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持驳壳枪的短打汉子,个个眼神凶悍。这是76号的特务!
几乎同时,茶社另一侧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撞碎!几名穿着美式风衣、头戴礼帽、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的男子也冲了进来,枪口指向室内。是军统的人!
而茶社的后门外,李星辰隐蔽的方向,也响起了皮靴踩踏庭院白沙的急促脚步声和日语的厉声呵斥,是日本宪兵!
三方人马,在这间小小的茶社里,瞬间形成了对峙!枪口互相指向,空气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
山本龙崎脸色铁青,缓缓站起身,手按向了刀架上的短刀。
沈安娜也在同时起身,她的动作看似惊慌,手臂“不小心”扫过了矮几上的茶杯。
“咔嚓!”
精致的青瓷茶杯摔落在榻榻米上,碎裂声在死寂的茶社里格外清脆刺耳。
就在茶杯碎裂的瞬间!
“砰砰砰——!”
“哒哒哒——!”
茶社内外,枪声如同爆豆般骤然炸响!子弹横飞,木屑四溅,惨叫声、怒骂声、玻璃破碎声瞬间响成一片!
三方人马在狭窄的空间里,因为一个茶杯的碎裂信号,或者说,因为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和互不信任,瞬间开始了疯狂的混战!
李星辰在后院墙角的阴影里,瞳孔骤缩。他看到沈安娜在枪响的瞬间,极其敏捷地一个侧滚翻,躲到了矮几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避开了第一波最混乱的交叉火力。
而山本龙崎则拔出了短刀,刀光一闪,将一名试图冲向他最近的76号特务持枪的手腕齐腕斩断!鲜血喷溅!
混战!彻底失控的混战!
李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须立刻行动,在流弹或更糟糕的情况生前,把沈安娜从这修罗场中带出去!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藏着的、张璐瑶给的麻醉枪。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在子弹横飞中蜷缩在墙角的、月白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