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十年三月十七日凌晨,新处理约一千八百人。坑位已满,待寻新址。”
林秀芹那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扭曲、嘶哑的哭喊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锦州指挥部作战中心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扎穿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对日军底线的幻想。
十八万遇难者,十七个万人坑,就在奉天城外,就在他们日夜对峙、谋划攻克的这座城市周边,在那些看似寻常的山坳、林地、废弃矿坑之下。
而最新的一个,就在今天凌晨,在他们筹划暴雨、传送突袭的同时,一千八百条鲜活的生命,被像垃圾一样倾倒、掩埋。
没有惊呼,没有怒骂。指挥中心里是一片死寂,死寂下翻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苏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位于城东五公里的坐标上。
秦艳猛地闭上眼睛,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她吊在胸前的绷带上,晕开暗红色的湿痕。
沈安娜靠着墙壁,身体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却不出任何声音。张璐瑶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着镜片,但手指颤抖得厉害,镜片怎么也擦不干净。
李星辰站在巨大的奉天战区沙盘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石碑,但微微颤抖的肩线,暴露了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沙盘上那座被无数红色标记包围的城市,看着城外那些被新标注出来的、代表“万人坑”的黑色骷髅标志,目光最后落在了城东那个最新的标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依旧未曾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声,提醒着现实的残酷。
良久,李星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冷。
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最黑暗的海面,深处涌动着毁灭的旋涡。
“命令。奉天方向,所有军事行动,立即暂停。”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砸在寂静的空气中,也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炮兵停止射击,航空兵停止轰炸,地面部队转为一级防御,但不得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刚从前线赶回的赵铁柱、苏婉、秦艳、林秀芹等人:“我以华北野战军总司令的名义下令:全军进入最高等级人道救援状态。
前线所有部队,立即抽调最精锐的侦察、工兵、医疗单位,组成应急救援分队。目标:奉天城外,地图标注的十七处‘万人坑’位置,特别是城东五公里最新一处。
任务:一,寻找并抢救可能存在的幸存者。二,收集、记录日军屠杀罪证。三,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初步的挖掘和……遗体收敛工作。苏婉,你的航空队负责全程空中侦察、掩护和物资投送。
秦艳,你伤没好,但你的眼睛和经验需要,在地面指挥中心协调空中侦察信息。赵铁柱,你的特战队和工兵,作为第一突击救援力量,目标城东五公里处,立刻出!”
“是!”苏婉、秦艳、赵铁柱同时挺直身体,嘶声应道,眼中是同样燃烧的火焰。
“林部长,紧急调拨所有可用的医疗物资、消毒药品、裹尸袋、挖掘工具、照明设备,优先保障救援队。同时,组织宣传和政工人员,准备跟进记录,但必须保持绝对肃穆和尊重。”
“明白!”林秀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哽咽,但已带上了决绝。
“张工,”李星辰看向张璐瑶,“你和你的‘玄武’小组,携带全套放射性探测和防护设备,随赵铁柱的第一分队出。我怀疑……这些屠杀坑,可能不仅仅是掩埋尸体那么简单。注意安全。”
张璐瑶重重点头,快整理手边的仪器。
“慕容,沈安娜,你们留守,继续监控日军动向,分析从金库带回的所有文件,特别是与‘万人坑’、‘最终武器’相关的任何信息。
同时,准备将我们即将现的一切……以最详实、最无可辩驳的方式,通过我们掌控的所有渠道,向全国、全世界公布!”
命令如山,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沉痛无比的目标,再次开动。杀气被强行压抑,转化为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急迫的使命感。
城东五公里,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废弃砖窑取土区。暴雨将这里变成了泥泞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味道。即使隔着防毒面具,也无法完全阻隔。
当赵铁柱率领的特战工兵混合分队,在苏婉一架“黑鹰”的引导下,冲破雨幕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血腥场面的百战精锐,也瞬间僵立在泥泞中,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直径过五十米、深约十米的巨大土坑。坑的边缘,泥土是新鲜翻动过的深褐色,与周围颜色分明。而坑内……是层层叠叠、交错堆积、密密麻麻的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穿着单薄的棉衣,有的甚至衣不蔽体。他们以各种扭曲的、非自然的姿态被扔在里面,大多数面朝下,很多人的手脚被捆绑着。
新鲜的血液将坑底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雨水不断冲刷,形成一道道浑浊的血溪,在尸体间蜿蜒流淌。
一些尸体似乎还在微微抽搐,但更多的是死寂的苍白和僵硬。苍蝇在雨中徒劳地试图聚集,又被雨水打散。
坑边,十几名穿着雨衣的日军工兵,正挥舞着铁锹,仓促地向坑里填土,试图掩盖这令人指的罪行。
更远一些,几十名被刺刀和枪口驱赶着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平民,正被日军士兵粗暴地推向坑边,一些人已经瘫软在地,出绝望的、微弱的哭泣和呻吟。
几名日军军官站在稍高的土坡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怀表,似乎在看时间。